这是一个漫长的夜晚。
甜腻的焚香,泼洒的玫瑰露,血腥味若隐若现,弥漫在两人之间。
陆怀钧看着厉翡。
她的语气再柔软,也是笃定的。
非羽并不是什么江湖莽夫,她从来是很聪明的人,没有什么事能瞒得过她。
而他确实差赶车的神机使去做了些事。
“去等信号,若确认是周谨,调临近州县的神机使速来屏山。”
厉翡明白了。
如果今夜来的只是周谨,她与陆怀钧就此分道。她想着以一敌三,陆怀钧想着以多围少。
厉翡要带着周谨逃出去?
不可能。几十个人围着,她能于其中杀人,却不能于其中带走一个活人。
果然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人。
每一次。每一次厉翡感受到那若有若无的情意,就会再次无比的清醒。
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厉翡靠近窗边,推开一条缝。无月无星的夜色扣住整座屏山,星星点点的是尚在移动的火把,夜风灌进来,吹散了些杂糅的味道。
背对着他,厉翡承认另一件事:
“和周谨约定时,我是以神机处的身份。”
身后静了一瞬,他说:“我知道。”
对,他早已猜到。
厉翡没回头:“周谨联系了几大世家,假意归顺,让他们设局杀神机使。若来的真的只是一个神机使……”
陆怀钧补上了后半句:“他会死在世家手里。”
“或死在周谨手里。”
厉翡转过身,靠着窗框看他,“天子震怒,周谨还是要死。”
一个在几大世家手下逃了一年的人,要的竟不是活。
陆怀钧没有接话。
他不知何时走到窗前,挨着厉翡身边,一起吹着冰冷的夜风。
点起的火把终于停歇,忙活了大半个晚上,沈千山他们放弃了找人。
厉翡忽然笑了一声:“最大的变数是我——我是假的。你是真的。”
周谨也不会想到,假的神机使带着一个真的神机处指挥使赴约,还杀出了重围。
想起陆怀钧背上的伤,厉翡绕过去看了一眼,还在渗血,有些红肿。
“药呢?”厉翡问。
“你右手边柜子上。”
她走过去拿起瓷瓶,敲了敲桌子:“转过去。”
陆怀钧看了她一眼,先是没动:“不必。”
厉翡不耐烦了:“不会趁机一刀捅死你。”
他还是侧过身,把后背露给她。
厉翡用匕首划开周边的里衣,布帛撕裂的声音很轻。伤口完整露出来,不长,有些深,也没毒。
她的动作很轻,也很熟练。
陆怀钧背对着她,药粉洒在伤口上,呼吸声格外静谧。
厉翡的手指按住他肩胛时,他脊背绷紧了一瞬。
“疼?”
“不是。”
既然不疼,厉翡力气更大了些。
她开始包扎,一圈一圈,绷带绕过他的胸膛。这个姿势,她不得不贴近,呼吸拂在他后颈。
布带缠到第三圈时,厉翡忽然想起:“神机处的秘法,可以改变骨架?”
他不会拒绝给出这些简单问题的答案:“可以。”
厉翡手上动作没停,视线却落在他背上。
这是一具结实有力的躯体,宽肩窄腰,极具爆发力的肌肉此时薄薄贴在骨骼上。
与陆卿文那具清瘦病弱的躯壳完全不同。她见过那具躯壳——洞房夜,她亲手扯开过他的衣襟。
现在这具躯体就在她指下,温热,紧绷,带着伤。
厉翡点着他的腰侧:“别使劲,太硬了。”
他没有说话,垂着头。
厉翡自顾自把布带最后一圈系紧,包扎完了,她的手却没有立刻移开。
烛光昏暗,他背上的伤疤却依然清晰。暗器伤,刀伤,剑伤,形状各异。
她见过很多人的伤疤,从没有这样认真地看过一个人的。
其中一道,右肩下两寸,极细长,已经淡成一道白痕。
那是她的追魂针。三年前,幽州。
厉翡的手指落在那道疤上。
陆怀钧的脊背又绷紧了。
她没有动,只是指尖贴着那道疤,像是在确认什么。
“这道,是我伤的。”
他呼吸微促,似想转过来阻止什么,却没有动。
厉翡的指尖顺着那道疤往下,又落在他腰侧另一道——更长的刀伤,已愈合得很好,但看得出当初伤势惨烈
“这个呢?”
陆怀钧声音有些哑:“五年前。”
厉翡想了想。五年前,她接过一单,在沧州杀一个江湖人。后来才知那人是神机处抓的死囚,那场局本就是冲她来的。
“我用的匕首。”
“嗯。”
她的手掠过一道又一道,时间近的狰狞纵横,早些年的已淡了许多。
数到第七道时,她停下来。
竟有一半是她留下的。
“陆怀钧,”她叫他全名,手指还贴在他背上描画,“你这指挥使,活得挺危险的。”
绝口不提带来危险的人是她。
陆怀钧终于转过身。
“你的伤如何?”
厉翡没接话。
他抬起手,手指落在她腰侧。她本能地一缩,却没躲开。
陆怀钧的指尖按在她侧腰的淤青上——那里青紫一片,是今夜混战时被人踢的。
他的手指很轻,只是贴着那道淤青边缘,顺着腰线往上,停在一道更淡的痕迹上。
那疤很细,也很长,斜斜划过腰侧。
“这道,”他声音很低,“是我留下的。”
厉翡低头看了一眼。
恨霜剑。
五年前沧州那次,厉翡的匕首刺进他腰侧的那一瞬,受了恨霜一剑,也是腰侧,鲜血淋漓。
厉翡说:“你一向记仇。”
但最终她逃出去了,神机处再次一无所获。
陆怀钧的指尖蘸了膏药,细致抹在她大片的淤青上,腕侧轻轻推开,滑腻的触感凝在伤处。
又凉又热。草药味青涩发苦,钝痛和酸胀缓解的舒适交织。
厉翡想抽身退开。
陆怀钧先开了口:“你那个平安符,没什么用。”
话题转得太生硬,像是故意的。厉翡愣了一下,想起放在陆怀钧枕头里的平安符,随即嗤了一声:“是你心不诚,所以不灵。”
陆怀钧笑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心不诚?”
厉翡随口胡诌;“观音前跪着的时候,你闭着眼反正不是在诚心求佛。”
陆怀钧的力道慢慢减轻,淤血逐渐散开。
跪在观音前,厉翡在想,怎样在子时杀他。
他终于开口:“我在想,子时如何抓你和周谨。”
厉翡闻言抬眼看他。他很诚实,口吻不带一丝惋惜。
“你不信观音。”
“你也不信”
厉翡移开视线,没什么好信的,佛像在成为佛像之前,不过一块大石头。
“敷好了。”
陆怀钧终于涂完了药,那块可怖的淤青已淡了许多,可见是好药。
窗外,夜色正在褪去,天边透出一线青灰。
“屏山寺不能久留。”
“明日就回城。”
翌日。
淮阳侯夫妇用完早膳,陆怀钧特地去了一趟前殿。
沈千山正在那里,和几个僧人说话。见他来,连忙迎上来:“侯爷!昨夜可受惊了?”
“无妨。”陆怀钧咳了一声,脸色还是病中的苍白,“刺客可抓到了?”
沈千山叹了口气:“跑了。不过已经加派人手搜山,定会给侯爷一个交代。”
旁边忽然插进来一道声音:“淮阳侯?”
陆怀钧侧过脸。一个衣袍考究的中年人正看着他,是昨夜郑家那人。
“郑某早年曾拜访过京城陆家,”那人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在辨认什么,“那时侯爷还小,约莫七八岁,跟着令堂站在屏风后头。”
陆怀钧神色未变。
郑家的人继续道:“如今……逝者已矣。侯爷领陛下旨意出京养病,可会怀念从前?”
这话说得温吞,意思却不算委婉。
陆家祖地溱阳与昌都相距不远,陆家势大时,与郑家也有往来。
只是命数难测,烈火烹油的陆家,一支远亲盘桓在江南,京城只剩下一个常年病中的淮阳侯。
空有爵位,无半分实权,还领了旨意出京养病。
郑家人看着他的目光,像是在等什么。
陆怀钧垂下眼,淡淡道:“记性不好,都忘了。”
郑家人顿了一瞬,随即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厉翡站在一旁看着。
十三岁尚是早慧聪颖的陆家子,陆卿文的来处是锦绣之地,可陆怀钧身上,早已看不出任何锦绣的痕迹。
厉翡一直以为,陆怀钧应当是行伍出身,或是天子暗中训练的死士,才在年纪尚轻时深得天子信任。
她只是垂下眼,跟着陆怀钧转身离开。
马车回城时,已是黄昏,车夫一言不发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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