娇娇在大多时候是安静的。首领禁止谋主外出,他所见的只此方寸之间。
无事时他就在石室里下棋,左手执黑,右手执白,左右互搏下一整天。
厉翡后来在江湖中见多识广,仔细想想,这样很难不疯。她都成了半个疯子,娇娇脾性乖张一些,情有可原。
她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能波澜不惊地和娇娇闲聊。
好像是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刚解决一个难缠的目标,店家的老酒勾了些劣等酒。
她晃晃荡荡,忽然想说什么,关于那些早已腐烂的陈年旧事,竟摸到了石室外。
这里属于一个被困在狭小三尺地的囚徒。
于是她说了。
说云州。那场在盛夏深夜毫无预兆的洪水。
“水是半夜来的。”她对着石室里惨黄的油灯说,“没有雷,没有雨,睡到一半,听见轰隆隆的声音,像天塌了。”
娇娇坐在棋枰对面,手里捏着一枚黑子,好似没有在听。
“水是浑的,黄的,裹着泥沙、木头、死掉的鸡鸭……还有人的衣裳。”厉翡顿了顿,“我爹把我推到房梁上,自己下去捞我娘,再也没上来。”
黑子落在枰上,清脆一声,轮到白棋落子。
娇娇问:“后来呢?”
“水退了,死了一半的人,尸首泡得发胀,认不出谁是谁。官府的人来了,发抚恤金,一个死人二两。”
厉翡扯了扯嘴角。“朝廷派的钦差来得很晚,查出来说堤坝有问题,最后云州知州判了斩立决。”
“你信吗?”娇娇忽然问。
厉翡抬眼看他。
他只是在听故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盯着她,仿佛要看透她所有的过去和将来。
“法场上我偷偷去看了。”她慢慢说,像又站在夏天的街道上。
“那人被按在铡刀前,一直喊冤。说账目是假的,印章是假的,他连河款都没摸过。刽子手往他嘴里塞了麻核,他唔唔地叫,眼睛瞪得凸出来。”
“刀落了。血喷出来,溅了三尺远。围观的人叫好,说贪官该死。”
她站在人群里,应该是大仇得报的欣喜的。可什么都没有。
厉翡只是忽然想到,如果真是他贪了,要长长久久地贪下去,为什么堤坝去年才修,今年就垮?
如果真只贪了那点银子,为什么云州三县十七个村,淹了十一个?”
她那年十三岁,成了孤女,被长命锁的人看中带走。训练,杀人,成为非羽。
她学着遗忘,遗忘洪水的冰冷,遗忘尸骸的腥臭,遗忘法场上暴溅的鲜红的血。
姓名、来历、前尘,所有能剥离的,她都努力剥离干净。
只剩下厉翡这个名字,像是刻在骨头里的烙印,怎么也无法磨去。
娇娇将一枚白子轻轻推过棋盘中线,他很满意这个故事,笑容在昏光里有些模糊。
他说:“非羽,你不信。”
那已是三年前的事。
厉翡站在浮云城喧嚣的街市中央,袖中的碎银子硌着掌心。
娇娇现在说,她要的东西在周谨手上。
厉翡在街角一个卖炊饼的摊子前停下脚步,抬起头看了看天空。
浮云城的日头总是蒙着一层灰扑扑的雾气,人和事都算不得明亮。
她忽然觉得,等待周谨前来盗画的日子,变得有些过于漫长了。
她擅长等待。杀手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她能像一块石头、一段枯木般,一动不动地等几天几夜,只为最后一个出手的时机。
但擅长,不等于喜欢。
厉翡轻轻吐出一口气,将袖中的碎银子捏紧。
现在,她不想再去费心揣测陆卿文究竟是不是陆怀钧,或者他背后还有什么盘算。
那些都不重要。
只要这个李翡的身份还能用,她就还能留在侯府,靠近那幅春山仙人图,找到周谨……
其他的,都可以往后放。
突如其来的回忆让人神思恍惚,一回府,杏儿就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姑娘,侯爷回来了!正在前厅呢,长裕管事说侯爷尚未用午膳,让厨房备着,姑娘您看……”
厉翡正对着正厅的画出神,闻言回过头,脸上适时露出期待的浅笑:“侯爷劳累,是该备些清爽可口的。我去小厨房看看。”
她并非真的要在厨房指挥什么,只是不想立刻去面对陆卿文,扮久了李翡总是会累的。
厉翡干脆站着看厨娘们忙碌,白案的师傅在做点心,白糖堆积如山,一看就是富贵人家才有的排场。
直到长裕亲自来请,说侯爷请她过去一同用膳。
膳厅里,陆卿文已换了身家常的苍青色直裰,外罩同色半旧氅衣,正坐在桌边,手里端着一杯清茶。
脸色依旧苍白,眉眼透露出冷寂的疏离,精神却还不错。
杏儿若是看见了,该说一看就是侯爷的外室很得宠爱,侯爷心情都好了不少。
“侯爷。”厉翡福身行礼。
“坐吧。”陆卿文放下茶盏,语气温和,“不必多礼。”
厉翡依言在他下首坐下,姿态娴静,双手规矩地交叠放在膝上。
饭菜陆续上来,比早膳更精致些,但也不算奢靡,几样时蔬,一道清蒸鱼,一盅炖得醇香的鸡汤。
不得不说,留在侯府很好地解决了她的伙食问题,外头可找不到这么好吃又不要钱的厨子。
饭桌上一时无声。
筷尖轻轻点在瓷碟边缘,陆卿文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厉翡夹菜的手一顿。
“上午有出去?”
厉翡面上适时飞起一抹红晕,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布包,几卷丝线和一枚顶针。
“在街市走了走,买了些针线。”她声音渐低,目光躲闪,“妾身女红粗陋,但想着……或许能为侯爷缝补些什么。”
陆卿文的目光掠过那粗劣的针线包,停在她低垂的眉眼上。
眼前的女子,怯懦,讨好,眉目低垂,与昨夜烛下那抹近乎挑衅的引诱,判若两人。
是了。一个孤女,昨夜或许是酒意,或许是孤勇。天亮了,梦醒了,便只剩这般模样。
“有心了。府里有绣娘,这些琐事不必你做。觉得闷,可以出去走走。浮云城有些乱,记着带些人。”
“谢侯爷体恤。”厉翡低声应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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