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大宇
定安与敛州是大不同的。敛州虽也繁华,但规模小了许多不说,人们吃喝玩乐之地皆有定数,就那么几个,每每说要出去玩,光是闭着眼便知城中哪条街哪个路口会有何物,时间久了自是无趣。
可定安就不一样了,东市卖着本地货,西市卖着域外货,各坊的集市时辰都不同,每日都有新鲜事,当真有趣极了。
“冰儿,定野,宝珠,跟着我,保准让你们在这定安吃好、喝好、玩好!”这几日江溦溦与他们厮混在一起,连带着称心如意姊妹俩也与先生告了假,一大群小郎君小娘子成日里不是奔东就是跑西。最近这两日更甚,东边刚泛鱼肚白,他们就风风火火出门了,夜里非得到了宵禁十分才肯回,简行舟倒是不担心他们有甚危险,毕竟寒夜一直跟着,可到底操心得紧,只好夜夜候在角门。
“困了困了,咱明日歇一歇罢,太累……”樊采薇话还没说完,便见远处昏黄灯光下,有如松如柏之身影立于门前,一如昨日,坚定温暖。
“郎君——”她小跑两步,一下撞进他怀中,带着冷冽的松香,熟悉又安心。
“玩好了?”罢,他还能说甚?任狂风骤雨,他自挡之。
“嗯!”也知这几日他们玩得有些过,樊采薇忙摆手道,“我们明日休息,不出去了!”
“呵……”简行舟深觉可爱,帮她戴好兜帽,道,“我何时拘着你了?”今日只有他们四人,见那三人走近,他接着道,“进来再说罢。”
前几日下了雪,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响。
“明日腊八,安王将至。”他牵着樊采薇走在前面。
腊八节,各封地亲王、郡王,属国君王,皆要进京拜见天子,为年节团聚做准备,这是大安历年来定下的规矩。
“我这脑子,这几日都玩忘了。”樊采薇有些懊恼,伸手敲了敲脑壳。
简行舟抬手阻拦道:“这是做甚?你该玩便玩,只明日晌午便要进宫赴宴。”
“安王可是明日便会发难?”袁野问到。
简行舟停下步子,回头道:“不知,”他摇摇头,“只安王此人性子急躁,怕是等不过夜。”
“那城外……”
“嗯,”简行舟点头,“劳烦袁兄明日一早便书信一封,请敛州军待命,若是顺利,许是不到夜间便有定数。”
“明白。”
“简世子,”虽是十之八九之事,可刘玉冰还是想再确定一下,“请问慈光县主可是也要来?”之前安王欲要联姻,便是打着袁原的主意,这让她不能不在意。
“应当是的,”娘子与他说了袁刘二人之事,“不过听说慈光县主无意于袁大郎君,且于大局而言此事也必不会成,刘二娘子无需忧心。”
那便好,那便好,刘玉冰点点头,不再言语。
“那大家今日便都早些歇了吧,明日宝珠与冰儿在府中候着便是,万万莫要出门。”她吩咐道,“袁二,你与我们一同进宫赴宴,”说罢,她回头询问,“可是如此安排?郎君。”
简行舟点头应和:“是,明日宫中不稳,袁兄一人代表敛州面圣即可。”若非必须早在局中,他亦不想让他的娇娇掺和进来。
“好,明日见。”
一轮新月冉冉升起,这夜的定安一片安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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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日宫宴,茶花盛放。
殿外零星飘雪,殿内歌舞升平。
忽一狂放之言响彻大殿——“小侄儿,许久不见,怎的还是这般瘦弱?毫无男子气概呀,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
这是场明牌的较量,大半皇亲贵胄皆与安王暗地里勾结,此时更是演都不演,嘲笑声此起彼伏。
贺遇见状也不急,朝简曾二人看去一眼,见二人微一颔首,他才看向安王。
安王生得虎背熊腰,皮肤黝黑,眉峰倒竖,小眼宽鼻厚嘴唇,一脸大胡子生得浓密,说话间隐约得见门牙缺漏,一点不好看,毫无天家之风采。
许是一身横肉太过壮硕,他坐着都有些费劲,腿是跪也跪不住,盘也盘不起,一会儿一个姿势,蛆一样地蛄蛹。下颌挤出双层肉,一臂撑在身侧,更显背弯颈短,总之难看得紧。
安王坐左一,简行舟坐于右三,樊采薇在他身后偷偷瞧着,心中万千言语实难开口,憋得慌。
正无聊得紧,便见案上出现一个剥好的橘子,原是简行舟背着手放过来的,樊采薇心中甜蜜,伸手拽了拽他衣袖。
“嗯?”他微一偏头,耳尖动了动,一副“娘子请说”之姿。
嘻嘻……樊采薇乐得紧,也不敢做甚大动作,微一俯身道:“谢谢郎君。”
“不客气。”他同样悄咪咪的,周遭空气若有颜色,那定是粉红色。可身侧坐着的熟人却丁点儿感受不到——曾止翻了个大白眼,从牙中挤出一个字:“酸。”
“甜。”简行舟毫不示弱。
“咳咳……”简珏离得不远,他看得糟心,俩臭小子,还当是和泥的年岁和地界儿呢!也不瞧瞧这是哪!
几人这才坐端正,听上首道:“安王叔倒是愈发有雄性气魄,怎的?人形维持不住了?要现原形?”
“噗——”他们这处坐得是圣人近臣,闻言皆闷头憋笑,一个个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搁这排舞呢。
曾止偷偷向上比了个大拇指——小鹤儿,有进步!
贺遇瞧见,唇角弯了弯,将头昂得更高了些——那可不!
“你!你是何意?!”要么说安王只是将才而不是帅才呢,丁点儿大的火星都能给他点燃,真不知他们那一窝是有几个臭皮匠,才将那草台板子搞得像模像样。
“安王叔不是嫌朕瘦弱无男子气概吗?朕就不同了,朕为人良善,夸皇叔如那山间狗熊精般高大威猛。”贺遇平日不是不会恶心人,而是要维持帝王形象的好罢?如今再瞧瞧,他这发挥,怎么样?
“噗哈哈哈哈——”
“狗熊……呵呵呵呵……”
“小鹤儿真损哈哈哈哈——”
不行了,他们这一片再也绷不住,有一个算一个,皆笑得东倒西歪、面红耳赤。
“啪——”
一声震天响惊得他们纷纷抬头,只见那安王怒发冲冠,拍案而起,正欲咆哮,便见身边一人将他拦下,不知低声言语了甚,他便熄了火,只余一脸不甘,鼻孔一翕一张的,活似耕地的老牛。
“嗤嗤嗤呵呵呵呵……”樊采薇是一眼都看不了,看一眼笑一下,肚子都要抽筋。
只能说人的喜乐并不相通,殿内歌舞依旧,贺遇也不再开口,仿佛刚才的挖苦皆是臆想。
“听闻敛州也来了贵客,敢问是哪位啊?”你说说这人,斗又斗不过,还要找事。
袁野单独坐在列尾,闻言向上询问一眼,得贺遇首肯,便起身叉手一礼,道:“晚辈袁野,见过安王殿下。”
“呵,”安王上上下下大量他半晌,才道,“明朗阔气,高大挺拔,不错,是个好后生!”
不知他要做甚,总之无好事,袁野只得先应下夸赞,静观其变,道:“王爷谬赞。”
“听闻家中只你兄弟二人,皆未婚配,可是如此?”
这不是明知故问?之前还往他家送了有意联姻的消息来着,阿耶可是破口大骂了好些天,此时又提,意欲何为?不会是……不会是把算盘打到他身上了罢!别呀!袁野冷汗涔涔,只道:“回殿下,是。”
这边一群人也发现苗头不对,樊采薇眉头紧促,一时间心中风起云涌——联姻是不可能联姻的,可如今不在敛州,袁野后无靠山,怕是不好应付。
“郎君……”
樊采薇正想与简行舟求助,让他帮衬一二,便闻那安王咋咋呼呼又道:“可惜呀——”说罢,竟往他们这处瞥来。
手下一顿,简行舟也不言语,慢慢放下茶盏,掀起眼皮与之对上视线,却是连开口都不愿,只挑眉作问——何意?
“你!”安王见状怒火中烧,眼中迸起火星,又被身边人按下,这才忍了又忍,道:“哼,若论年轻有为、偏偏君子,少年郎君中,当属简世子为个中翘楚。本王家中有女,未曾婚配,成日里于我说——要选个顶顶好的县马配与她。”
在座众人皆听出他言语未尽,贺遇下颌一收看向他,眉头微皱。袁野本是只是愁容满面,现下却是慌了神,忙向简樊二人看去。樊采薇闻言先是一愣,后瞧了瞧对面所坐的红衣女子,心中已有些猜测,只她实难相信,世间怎会有脑路如此清奇之人?伸出两指捏住简行舟衣袖,她唤:“郎君,他……”
手背传来干燥的温热,简行舟回头睇她一眼,道:“我知,”那眼中盛满温暖笑意,“莫怕。”
你瞧,这人,俊朗就罢,又让人安心。
“本王瞧着简世子便是那顶好之人,这样,本王做主,将她配与你,侄儿,下旨罢!”
你道这安王是咋想的?先前欲要效仿朝廷,嫁个县主与敛州联姻,挖他个墙角出来,后来发现人敛州根本不搭理他,还给自己气个够呛,那他便反其道而行之——小皇帝为何让简家小子接了与敛州的姻亲而不是他人?说明这简家儿郎好啊!这些年在幕后运筹帷幄的也是他,挖哪个墙角不是挖?若能挖得此人,招他为婿,为己所用,岂不是美事一桩?
嘿,这么想想,好像也不是没道理!怪不得没甚脑力还能与朝廷缠斗多年,只能说各有各的道!
“安王殿下——”
贺遇本也没打算开口,溯之面上清风朗月的,实际上小肚鸡肠得紧,不让他出了这口恶气可不行。故而他端起茶盏吃茶,一眼不看安王,只听简行舟道:“安王殿下,您莫不是昏了头?或是,也发了疯病,神志不清了?”
“你!”安王欲要暴起,又想起“大事”未成,只得气咻咻道,“休得不敬!”
而那边,却是风轻云淡。只见简行舟坐得端方,挺直了腰杆字字珠玑,道:“敬?臣已成婚,殿下却想将县主嫁与臣,若臣对您还有‘敬’,那便是对圣人的不敬,是对家父家母的不敬,更是对内子的不敬!”殿中早已是落针可闻,众人皆屏气凝神,齐刷刷看向简行舟,看一代骄子如何舌战枭雄。
“哼,成婚又如何?区区边陲之地来的野丫头,根本配不上承恩侯府,休弃便罢!吾儿乃正统皇家县主,她才是与你相配之人!”说着,他招招手,身后所坐的红衣女子走上前来,向上一福,道:“慈光见过阿兄,”接着又向对面一福,“见过简郎君。”
瞧这满面通红,也不知是红裙映的,还是羞的。
樊采薇好奇瞧去,只见这慈光县主身材高挑,身姿妩媚,眉眼娇柔,是个美的。
不待她细看,就听身前之人又道:“人说婚姻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臣之父亲,乃大安工部尚书、承恩侯简珏,母亲乃晋国公嫡女江氏。”说到此,他向上一礼,道,“臣之姻亲,乃陛下亲赐,妻乃敛州司马府独女,天子做媒,有史为记,不是殿下能说休弃与否、配与不配的!”他声音不高,却沉稳有力,如泉水叮咚,樊采薇听得心暖,斜斜看去,见他竟是一眼都未瞧慈光,更是未想搭理她。她乐得紧,伸手扯了扯他衣袖。
手指被人攥住,樊采薇掀起眼皮,只见这人还正襟危坐,面上表情不动丝毫。隐秘的乐趣自心脏中传来,“咚咚——咚咚——”一下比一下快。她不敢再动,耳尖红得紧,默默听着殿中动静。
再说下去怕是不好收场,她还要与那位较量较量,慈光县主心里想着,先一步道:“简世子有情有义,与娘子鹣鲽情深,我羡慕不已,自是不好强行拆散,做了那恶人,可亦不愿委屈了自己,”她声音柔柔媚媚的,缓解了些气氛,“不若这样,我听闻宁乐县主击鞠也不错,咱们比一场,如何?”
诶?还有她的事?
樊采薇被点名,从简行舟身后探出个脑袋,指指自己,道:“我?”
“是,宁乐县主。”
“哦……比甚?”
“比……正妻之位。”
“嘶——”樊采薇忽觉无趣,眼中光泽一瞬熄灭,“咻”地退了回去,道,“不比。”
“怎的?”这倒是意料之外,慈光道,“莫不是宁乐县主,怕了?”
“怕是不可能怕的,”她再次探出头来,“我只是觉得无趣,你我二人同为女子,就算是不相为谋,鞠场竞技也只是切磋技艺。而不是为了个男子在这里勾心斗角、你怼我怨,不比。”说罢,她又缩了回去,低头默默玩着简行舟的手指。
他家娘子,果然厉害,简行舟比了个大拇指给她,樊采薇嘿嘿一笑,也伸出个大拇指与他贴了贴。
二人在这玩得不亦乐乎,曾止简直没眼看,索性侧过身子支个后背给两人。他今日/本想着混一混,混到完事儿还要回去办事儿,不料却听慈光县主道:“哼,我瞧着你就是不敢比,果然是不毛之地来的土包子!小家子气!”
嘿他这暴脾气,这人非得给他个舞台,让他展示展示功力是罢?好好好,那他不客气了,向上瞄一眼,见小鹤儿还搁那儿吃茶呢。“也不怕尿憋,”嘀咕了句,他站起道,“慈光县主,您身为皇家县主,为了个已成婚的郎君,要与人家正妻比‘正妻之位’,你自己听听,这对吗?且不论丢不丢份儿,就说人家凭甚与你比?凭你脸大?还是凭你长得丑却想得美?你说要比就得比呀,不比就气急败坏,当人人皆是你亲娘呢,都得惯着你?再说了,要是你真跟人家郎君有一腿就罢了,也没有啊,简溯之根本就不搭理你,那你在这儿跳甚梁呢?”
“你!”一声尖利呵斥响彻殿内,慈光刚才那柔柔弱弱的姿态不复存在,这会子也原形毕露了,要么说和安王是亲爷俩呢,看来现原形也遗传啊。
贺遇在上面听得那叫个舒坦,嘿,还得是曾三,带劲!
“你们!你们欺人太甚!”安王妃走得早,虽有私心,可他对这女儿也是真心好的,现下见她受了奇耻大辱,他自是不能再忍,一把推开再欲拦他的下属,掀桌大喝,“庶子小儿!敢辱我儿!我定要尔等好看!”
贺遇见状也不慌,只站起问到:“安王叔,真当要到此等地步?”
简行舟也起身,将樊采薇护在身后,侧首道:“跟紧寒夜,莫要乱跑。”
“欻欻欻——”
“铮——”
利剑亮出,殿中势力两派已分,千牛卫护在贺遇身侧,金吾卫将大殿团团为主,气氛凝滞。
身旁有黑影落下,樊采薇知晓时机已到,也正色道:“不用担心我,保护好自己。”无需多言,他二人夫妻四月,眼神交汇便知所想。
樊采薇和碧蓝跟着寒夜默默退到无人在意的角落,只求不给大家添乱。
“哼!还装甚装?我且告诉你!这皇位迟早是我的!父皇疼爱我,若不是那劳什子嫡贵庶贱,还有你和你那短命父皇何事啊?嗯?!还有你!”他指指简行舟,道,“不识好歹的竖子!与本王联姻,还有他朝廷与敛州何事?咱们尽可以推翻这江山,龙椅自己来坐!”
简行舟懒得理他。
“你还敢提朕的父皇!”贺遇一瞬暴起,帝王之气若是有感,此时当震倒一片,“朕早已查到,父皇崩得不明不白,皆与你有关!你以为除掉了他,朕便是那软柿子,可以任你随便揉捏吗?”他抽出侍卫佩剑,直指安王面门,道,“朕告诉你,不可能!朕早已不是当年柔弱可欺、单纯好骗的孩子了!”贺遇目光凛冽,语气坚定,往那一站,尽显帝王威仪,中气十足道,“众人听令——传朕旨意,逆贼贺连治,谋害先皇,意图谋反,不忠不义,贬为庶人,当诛之,其族连坐,与之勾结者,皆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是——”自大殿中传出阵阵回响,一层层向外散去。
“咻——嘭!”袁野发出进军令,敛州军驻守半月有余,就等此刻呢,看见军令便即刻出发,“邦邦邦——”的战靴声踏地而来,似是要将定安震碎。
“咻——嘭!”又是一发,却是寒夜发的。
“你这是给何人的?”樊采薇好奇问到。
“廖军。”
“邦邦邦——”驻守在东南角的廖国大军才赶到,他们与安王决裂已不是秘密。自上次进京给大安称臣后,安王便封了廖国的隘口,截了他们的与大安往来,他们只能自给自足,勉强维持了三个月,此时再来乃是举全国之力,廖国生死在此一博,他们不能出差错!世子牟卓亲自率兵,看见军令振臂高呼:“廖军听令!护我天子!山神庇佑!”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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