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第一封信
收到林穗穗的第一封信,是在陈实大一上学期最灰暗的时候。
那是十一月初,柳州已经入秋,但暑气还没完全退去。高数月考刚结束,陈实考了37分——比及格线还差23分。老师在课堂上念分数时,念到他的名字停顿了一下,然后才报出那个数字。
全班五十六个人,他是倒数第二。
那天下午,陈实没有去食堂。他背着书包在校园里漫无目的地走,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上,找了个石凳坐下。坡下是学校的锅炉房,烟囱冒着白烟,空气里有煤灰的味道。
他就那么坐着,看着烟囱发呆。
直到太阳西斜,才起身回宿舍。推开318的门,室友老四正躺在床上看武侠小说,听见动静抬起头:“老陈,你有信。”
信放在陈实的书桌上,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长沙铁道学院”的红字。
陈实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走过去,没有立刻拿起来,而是先放下书包,脱掉外套,洗了手——像是要完成某种仪式。等这一切做完,才在书桌前坐下,拿起那封信。
信封很薄,能摸出里面只有一张纸。邮票贴得很端正,是八分钱的民居图案。邮戳盖得有些模糊,但能看出是长沙的。
他拿起父亲给他的那把裁纸刀——那是把车间用的不锈钢刀,刀柄缠着黑色的绝缘胶带——沿着信封边缘,慢慢地、平稳地划开。
刀锋过处,纸纤维发出细微的撕裂声。
抽出信纸,是那种最普通的横线信笺,淡蓝色。字迹很工整,用的是蓝色钢笔水。
“陈实同学:
你好。”
开头是标准的格式。陈实却盯着“同学”两个字看了很久。高中三年,他们几乎没有这样正式地称呼过彼此。在溪边谈话时,她叫的是“陈实”,没有后缀。
他继续往下读。
“来到长沙已经两个月了,这里和柳州很不一样。学校在岳麓山下,秋天的时候,山上的枫叶都红了,很美。只是天气比柳州干燥很多,我有点不习惯,嘴唇总是干裂。
我们专业要学很多力学课程,材料力学、结构力学……比我想象的难。有时候在图书馆算题算到很晚,抬头看见窗外山上的灯火,会想起高中的晚自习。
柳州现在应该还暖和吧?竹鹅溪的水是不是还那么臭?”
信到这里,有一段空白。
然后是新的一段:
“你最近怎么样?大学生活还适应吗?
记得按时吃饭。
祝好。
林穗穗
1994.10.28”
落款也是全名。
信很短,不到一页纸。没有多余的话,没有感叹号,连问句都写得克制。但陈实读了五遍。
第一遍,囫囵吞枣,只看内容。
第二遍,逐字逐句,品味语气。
第三遍,看字迹——她的“实”字最后一笔总是收得很轻,像是不敢用力。
第四遍,看空白——那段空白是什么意思?是犹豫?是删掉了什么?
第五遍,他闭上眼睛,把整封信背了出来。
然后他拉开抽屉,拿出自己准备好的信纸。那是他在学校小卖部买的,最贵的那种:纸张厚实,米白色,没有横线,右下角印着一丛小小的紫荆花。
他拧开钢笔——英雄牌,父亲送给他的升学礼物——吸满蓝黑墨水。先在草稿纸上试写了几行,确认笔尖顺滑,墨迹均匀。
才在正式的信纸上落笔。
“穗穗:”
他停住了。这个称呼合适吗?会不会太亲密?
想了三分钟,他划掉。重新换一张纸。
“林穗穗同学:”
写下这个开头,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但还是继续写了。
“信收到了,谢谢。我一切都好。”
他写自己进了广西工学院土木系,写学校在柳州的东边,离柳江不远。写宿舍是八人间,夏天很热,但冬天应该会冷。写食堂的饭菜一般,但米粉窗口的桂林米粉很好吃。
写这些的时候,他刻意避开了很多东西:没有写计划委培生的身份,没有写每个月150元的生活费要精打细算,没有写高数只考了37分,没有写自己常常在熄灯后打着手电筒看书。
他只写好的部分。
写到“柳州现在天气很好,梧桐叶开始黄了”时,他抬头看了看窗外。实际上,窗外那棵梧桐树因为虫害,叶子早就掉了一半,剩下的也蔫蔫的。
但他还是这么写了。
信的末尾,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写下:
“也祝你学业顺利。
陈实
1994.11.5”
没有写“记得按时吃饭”,虽然他很想写。
他把信纸折成三折,塞进信封。在信封上工整地写下
“湖南省长沙市
长沙铁道学院
土木工程系9401班
林穗穗 (收)”,落款只写了“广西柳州
陈实寄”。
贴邮票时,他选了最新的一张——八分钱的长城图案,边缘整齐,齿孔清晰。用胶水均匀地涂在背面,贴在信封右上角,用手掌压平,确保四个角都服服帖帖。
第二天一早,他特意走了二十分钟,到学校外面那个最大的邮局去寄信。因为他听说,那里的邮筒开箱时间最准时。
信投进邮筒时,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陈实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这封信要走多久?三天?五天?到长沙后,多久能送到她手上?她会在哪里拆开?宿舍?教室?还是图书馆?
这些念头像柳江上的雾,弥漫开来,又慢慢散去。
他转身离开,走回学校。
那天的高数课,他听得格外认真。老师在黑板上推导拉格朗日中值定理,粉笔叽叽喳喳。陈实一边记笔记,一边想:她在长沙,也在听类似的课吗?
这个念头让他觉得,一千公里外的那个校园,突然变得很近。
第二节:等待的仪式
第一封信寄出后,等待开始了。
陈实给自己算过时间:信从柳州到长沙,理论上要三天。她收到后,如果当天回信,再寄回来,又是三天。加上中间可能耽搁,一周应该能收到回信。
于是从寄出的第四天起,他开始了每天一次的邮局之行。
学校收发室在行政楼一楼,是个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间。窗口开在侧面,里面坐着个五十多岁的阿姨,戴老花镜,永远在分拣信件。
陈实第一次去,是下午四点——那是当天信件分拣完的时间。他走到窗口,声音有些发紧:“老师好,请问有94011班陈实的信吗?”
阿姨头也不抬:“自己看。”
窗口旁边的墙上钉着几排木格,按系部分类。土木系的格子在最下面一排。陈实蹲下身,在一沓信件里翻找。没有。
他站起来,说了声“谢谢”,离开。
第二天,同样的时间,同样的问题。还是没有。
第三天,他提前了十分钟。在行政楼外的梧桐树下等着,看手表,等到四点整,走进去。还是没有。
第四天,他换了个策略:中午十二点去一次,下午四点再去一次。中午那次,阿姨正在吃饭,从饭盒上抬起头看他:“同学,信要下午才来。”
“好的,谢谢老师。”陈实退出来。
下午四点,他准时出现。这次,他看到了——在一沓信的最上面,那个熟悉的牛皮纸信封,右下角印着“长沙铁道学院”。
心跳突然加速。
他拿起信,手指能感觉到信封里纸张的厚度。比上一封厚。他向阿姨道谢,声音有点抖。
走出行政楼时,天还亮着。梧桐树的影子斜斜地拉在地上。陈实没有回宿舍,也没有去教室。他拿着信,走到图书馆后面的小山坡——就是上次收到信后去的地方。
在同一个石凳上坐下。
这次他没有急着拆信。而是把信放在膝盖上,看着它。信封上的字迹比上次稍微潦草一点,可能是在匆忙中写的。邮票贴得有点歪,是一张新的纪念邮票,图案是岳阳楼。
他看了五分钟,才拿出裁纸刀。
刀锋划过信封,这次的动作流畅多了。
抽出信纸,还是淡蓝色的横线纸,但有三页。
“陈实:
这次没有“同学”。陈实的心轻轻动了一下。
你的信收到了。看到你写米粉窗口的桂林米粉,我居然有点馋了。长沙这边也有米粉,但味道完全不一样,汤头不够酸,也没有螺蛳的鲜味。
我们学校在郊区,进城要坐一个小时的公交车。上周和同学去了趟橘子洲头,江面很宽,比柳江宽多了。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还是觉得柳江好看——可能因为弯弯曲曲的,有起伏。
你提到梧桐叶黄了,让我想起铁一中门口那排梧桐。高三那年秋天,我常常踩着落叶去上学,听脚下沙沙的声音。你现在学校也有梧桐吗?”
信的第二页,她写了自己的学习。
“材料力学真的很难。最近在学梁的弯曲应力,算一道题要用好几页草稿纸。有时候算不出来,急得想哭。但哭完还是得继续算。
对了,我们班有个男生,长沙本地的,经常给我讲题。他讲得很清楚,比老师讲得还好。”
陈实读到这一句,停顿了很久。
他想起高中时,她也曾拿着数学题来问他。那时他讲得磕磕巴巴,有时候自己也不是完全懂,但还是硬着头皮讲。讲完了,她会点点头说“谢谢”,眼睛亮亮的。
现在,有人能给她讲得更清楚了。
他继续往下读。第三页的最后:
“你也要加油。大学生活才刚开始,慢慢来。
另外:长沙开始冷了,你要注意保暖。
穗穗
1994.11.12”
还是“穗穗”,不是“林穗穗”。
陈实把三页信纸按顺序排好,又读了两遍。然后站起来,走下山坡。
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在想那个“长沙本地的男生”。他长什么样?戴眼镜吗?讲题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她听他讲题时,是什么表情?
这些问题像蚂蚁一样,在心里爬。
但他知道,自己没有资格问。
那天晚上,陈实开始写回信。还是用那种印着紫荆花的信纸,还是用蓝黑墨水。他写自己学校也有梧桐,但不多。写柳江最近水位下降了,露出了河床上的鹅卵石。写他去听了场讲座,是一个日本教授,专门来工学院,讲授边坡处理的土钉墙、锚杆技术的。
写到一半,他停住了。
钢笔悬在纸上,墨水滴下来,在信纸上晕开一个小蓝点。他盯着那个蓝点,忽然想起她信里的话:“有时候算不出来,急得想哭。”
他想写:如果算不出来,就别算了。想哭就哭,没关系的。
但最后,他写的是:
学习上的事,慢慢来,不要急。如果有不会的,多问问同学和老师。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事后回想都觉得大胆的决定:在信的末尾,他画了一幅小图。
用的是绘图铅笔,很轻的线条:一条弯曲的河,河岸上有几棵树,树下有个很小很小的人影,背对着画面,望着河对岸。
没有标题,没有说明。
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那个人影画得太明显了,又用橡皮轻轻擦淡了一些。
信折好,装进信封。这次贴邮票时,他选了一张紫荆花图案的——那是柳州的市花。
第二天去寄信,他不再计算时间。因为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等待的过程本身,成了生活的一部分。就像柳江水,每天在流,你不需要盯着它看,但它就在那里。
第三节:信纸上的平行世界
通信的频率固定下来:大约十天一封。
陈实发现,他们正在用信件构建一个平行世界——一个比现实更温柔、更明亮的世界。
在那个世界里,陈实不是那个高数考37分的计划委培生,而是一个“适应得还不错”的大学生。他的生活里有图书馆的安静,有工程制图课的趣味,有柳州秋天美好的天气。
在那个世界里,林穗穗也不是那个“有时候急得想哭”的女生,而是一个“慢慢适应新环境”的学子。她的生活里有岳麓山的红叶,有橘子洲头的江风,有有趣的课程和热心的同学。
他们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沉重的话题。
陈实从不提自己为了省钱,连续一个星期只吃青菜就豆腐乳;不提在冷水澡堂洗澡时冻得牙齿打颤;不提因为计划委培生的身份,在有些场合感受到的微妙区别。
林穗穗也不提独自在异乡的孤独;不提因为南方口音被同学开玩笑;不提有时候半夜醒来,分不清自己在哪里。
他们只分享那些可以分享的部分:一本好书,一场电影,一道解出来的题,一次散步时看到的风景。
通信三个月后,陈实已经积累了七封来信。他用一根红色的毛线把它们扎起来,放在抽屉的最里面,上面盖着几本专业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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