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节:香山的温度
春去秋来。
长沙的秋天来得早,十月底,岳麓山的枫叶已经红透了。
林穗穗和班上几个同学一起去爬山。沿着石阶往上走,脚踩在厚厚的落叶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阳光透过稀疏的树冠洒下来,在红黄相间的叶子上跳跃。
走到半山腰的爱晚亭,她停下来休息。同学在前面喊:“穗穗,快点!”
“你们先走,我歇会儿。”她说。
其实不是累。是她看见了亭子旁边那棵枫树——叶子红得特别正,像燃烧的火。她走过去,踮起脚,摘了三片最完整的红叶。
叶片很大,比她的手掌还大。叶脉清晰得像地图上的河流,从主茎分出去,再分支,再分支,最后消失在叶缘的锯齿间。
她把红叶夹在随身带的《材料力学》课本里。课本很厚,红叶夹进去,只露出一点点红边。
下山的时候,同学问她:“摘叶子干嘛?”
“做书签。”她说。
“做书签哪用得了三片?”
林穗穗笑了笑,没回答。
回到宿舍,她小心地把红叶拿出来。叶片还很鲜嫩,带着山里的水汽。她用纸巾轻轻吸掉表面的水分,然后夹进厚厚的词典里——那是父亲送给她的《现代汉语词典》,硬壳封面,纸张厚实,压东西最合适。
词典放在书架最上层,和《高等数学》《大学英语》并排。
每天晚上睡觉前,她会把词典拿下来,翻开看那片红叶。叶子在慢慢干燥,颜色从鲜红变成暗红,质地从柔软变脆硬。但叶脉还是清晰的,像凝固的血管。
她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自从过年前那一次回信后,陈实也没有信寄来。
直到今年十一月中旬,陈实来了一份信,信里提了一句:“柳州这几天突然降温,不小心感冒了。”
信写得很轻描淡写,夹在一大段关于“工程制图课很有趣”和“食堂新出了芋头扣肉”的描述中间。但林穗穗看到了。
她盯着“感冒了”三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拉开抽屉,拿出那本词典,翻开。三片红叶已经干透了,平整整的,颜色沉淀成一种温暖的酒红。
她选了最对称、最完美的一片。
拿出信纸——还是那种淡蓝色的横线纸,但这次她换了一支新买的钢笔,墨水是纯蓝的,比蓝黑更明亮。
“陈实:
收到你的信了。感冒好些了吗?
长沙也降温了,昨天还下了点小雨。我们宿舍没有暖气,晚上睡觉冷得缩成一团。后来室友教了我一个办法:睡觉前用热水袋暖被窝,效果很好。你试试看。”
写到这里,她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上,墨水聚成一个小圆点。她想写更多,但不知道怎么写才合适。
最后,她写:
“还有一个治鼻塞的办法:倒一杯热水,不要太烫,放在鼻子下面,用蒸汽熏。很管用。”
然后,她小心翼翼地把那片红叶用透明胶带贴在信纸的右下角。胶带剪得很小,只粘住叶柄的一小段,尽量不破坏叶子的完整。
贴好后,她对着灯光看。红叶在淡蓝色信纸的衬托下,像一簇小小的火焰。
信的末尾,她写:
“这片叶子是岳麓山的枫叶。长沙的秋天很美,但我想柳州的秋天应该也很美。
多喝水,早点休息。
穗穗
1995.11.25”
信折好,装进信封。这次她特意选了一个大一点的信封,怕红叶被折坏。贴邮票时,手有点抖,邮票贴歪了一点。她想撕下来重贴,又怕撕坏信封。
算了,就这样吧。
信寄出去后,她开始计算时间。三天,还是四天?柳州现在冷吗?他收到信的时候,感冒好了没有?
这些问题没有答案,但她在心里反复地问。
第二节:水杯里的蒸汽
陈实收到这封信时,感冒已经快好了。
但还是有后遗症:鼻子不通,晚上睡觉要用嘴呼吸,早上起来喉咙干得像砂纸。
信是中午到的。他从收发室阿姨手里接过那个有点鼓的信封时,愣了一下——比平时厚。
回到宿舍,其他人都不在。他坐在书桌前,用裁纸刀小心地划开信封。
首先掉出来的,是那片红叶。
很大的一片,暗红色,叶脉清晰。他捡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阳光透过叶片,能看见细细的纤维结构,像人体的毛细血管。
然后他才抽出信纸。
看到“感冒好些了吗”时,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看到“用热水袋暖被窝”,他想起自己宿舍连热水瓶都不够用,八个人只有四个热水瓶,晚上打回来的热水,勉强够洗脸洗脚,哪有多余的灌热水袋。
看到“倒一杯热水,放在鼻子下面,用蒸汽熏”,他停了下来。
这个办法,他没听说过。
下午没课。陈实拿着信,去食堂打了一壶开水——那是食堂免费提供的,一个大铁皮桶,里面永远有半温不热的水。他接了一茶缸,端回宿舍。
宿舍里还是没有人。他在书桌前坐下,把茶缸放在桌上。
热气袅袅上升,在空气中画出看不见的曲线。
他俯下身,把脸凑近茶缸口。热气扑在脸上,湿湿的,暖暖的。他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蒸汽钻进鼻腔,那种感觉很奇妙——不是水,也不是空气,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东西。它软化了鼻腔里干结的黏液,让呼吸顺畅了一些。
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
脑子里浮现出一些画面:她在长沙的宿舍里,是不是也这样试过?她感冒的时候,是谁教她这个办法?那个“长沙本地的男生”吗?
这个念头让他皱了皱眉。
但他马上又自我安慰道:不,她是特意写给他的。因为她知道他感冒了。
这片红叶,这个办法,这封信——都是给他的。
热气渐渐散去,水变温了。陈实直起身,看着茶缸里平静的水面。水面上倒映着窗外的天空,还有他自己模糊的轮廓。
他拿起那片红叶,放在掌心。
叶子很轻,几乎没有重量。但握在手里,却觉得沉甸甸的。
那天晚上,陈实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回赠她一样东西。
不是红叶——他在柳州没见到枫树,只见有紫荆花。但紫荆花太小,夹在信里会碎。
他在宿舍里翻找,最后找到了上学期工程制图课剩下的一小叠描图纸。纸张半透明,质地坚韧。
他抽出一张,裁成信纸大小。然后用最细的绘图铅笔,开始画。
画的是柳江。
不是照片式的写实,是印象式的:弯曲的河道,江面上的船只,远处的山峦。江边,他画了几棵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树下,有一个很小很小的人影,仰头看着天空。
人影没有脸,只有一个轮廓。
但他画得很仔细:人影的姿势,树的枝干,江水的波纹——每一笔都极轻,像怕惊醒什么。
画完,他对着灯光看。描图纸让画面有一种朦胧感,像隔着雾气看风景。
他在画的右下角,用最小的字写了一行:
柳州,秋,1995
没有署名。
第二天,他把这张画夹在回信里寄了出去。信里,他写道:
“感冒好多了,谢谢你的办法。很管用。
红叶很美,我夹在我的《高等数学》里了——这本书是需要一点色彩。”
他没有写“我很喜欢”,也没有写“我很想你”,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
但那张画,替他写了所有写不出来的话。
第三节:季节的流转
转眼间大学的第二年春天来到了。
1996年3月,柳州的紫荆花开了。整个城市都浸在粉紫色的雾气里,风一吹,花瓣像雨一样落下来。
陈实在信里写:
“学校门口的紫荆花开了,很密,把路都铺成了紫色。每次走过,都怕踩到花瓣。”
林穗穗回信:
“长沙的樱花也开了。我们学校有一条樱花大道,花开的时候,人山人海,都是来看花的。但我还是觉得紫荆花好看——樱花太短暂,一场雨就没了。紫荆花期长,能开一个月。”
陈实读到这一句,想起了高中时的春天。铁一中门口那排紫荆树,每年四月开得最盛。那时候,他常常在树下等她——不是故意的,是巧合,他想。她总是和女伴一起走过,有时候会抬头看花,有时候会低头躲避落下的花瓣。
有一次,一片花瓣落在她头发上。粉紫色的,衬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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