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殿下。”方星曜自方谨妙殿中出来,还未越过门槛便迎面遇上了来找母后的李昭,她后退一步蹲下身子正欲行礼,却被李昭扶住了。
“表姐,不必多礼。”此时的李昭面上竟是没有挂上他标志性的笑容,他垂落眼眸向方星曜的腿看去,却又觉得不合适般迅速收回了目光。
李昭原想问问方星曜的母亲如何了,又想问问她腿上的伤,最终出口的话却变成了,“母后歇下了吗?”
“姑姑知道你会来。”这是李昭自长大后第一次喊自己表姐,方星曜颇为意外地看向李昭,他身上仪典的青衫已换成了玉白镶红的织金锦袍。那个会跟在自己身后甜甜喊姐姐的小团子,如今已然长成高大俊朗,需要自己仰视的男子。
方星曜心中惴惴。原本见自己的母后着常服便可,但李昭竟是换了如此隆重繁复的正式太子服,他对见自己的母亲如此重视悉心,可姑姑却不打算见他。
“殿下,我有话与你说。”方星曜看了一眼站在李昭身边的廿九,抬手将李昭引到一边,背过身从怀中取出一封信却并未递给他。
“表姐不妨直言。”李昭不解其意,看向方星曜手中的信。
“殿下想听政,我可助一臂之力。”方星曜看着李昭的眼睛,想要从那双深如星夜的眼瞳中读懂他的情绪,可那灿黑的眸子却一动未动,正静静地看着自己。
李昭薄唇轻抿,勾出一抹浅淡的温和笑意,“孤作为天禄国的太子,自当为国分忧,而孤作为陛下的儿子,自当一切听从父皇的安排。”
方星曜未回应李昭的话,反是将手中的信递给李昭,这信里写了自己在太史司的所有暗桩和父亲的旧部,是她在皇都的全部筹码和后路。
李昭接过信正欲拆开却被方星曜纤白的指尖点住,他停下动作看向方星曜。
“殿下作为一国太子,自当为百姓出一份力。”方星曜见李昭收下了信,这才顺着他的话说道,“今晚的月食之祸殿下避无可避,与其被方天司制约不如与我结盟。我可助你躲过此祸,亦可助你听政。殿下自是知道我想要什么,但我要殿下的一句承诺。”
李昭听得方星曜提起月食之事,眼中闪过一道暗芒。“神女大人不妨说说看,若孤能力所及,自当尽力。”
“我明日便要出发去往西部,朝中之事力所不能及,还请太子殿下代我护好这信中每一个名字。殿下有朝一日入主朝堂,我的人亦可为你所用。”方星曜道。
“可,孤答应你。”李昭顿了顿又补充道,“表姐放心。”
“今年天灾频发,七月江中一带还将有水患。我在太史司的人会以天象配合殿下于朝中布局,助殿下前去赈灾积攒政绩,我会尽快缓解西部旱灾后赶去与你汇合。待归朝时,殿下可更进一步,参政。”方星曜道,“而水患之前,还请殿下先蛰伏,万勿错过这次机会。”
李昭听罢心中微动,颔首应道,“多谢表姐告知。”
“嗯。”方星曜尽力露出一个笑容,如今母亲过世,谨微姑姑一直闭门不出,也不见任何人,而谨妙姑姑当时让自己瞒孝主持大典,与皇帝一来便抓了方天司,怕是也对自己下了死计。皇帝对如何处置方天司并没有明确的答复,而明日有关历法的集议皇帝又只招了左右相和御史大夫。自己明日这一走,如若皇帝不处置方天司,那自己在太史司的人都会陷入危险。
如今,这偌大的皇都,自己竟是找不到第二个能更信任一些的人了。方星曜自嘲地笑了笑望向李昭道,“多谢表弟。”
“西部干冷又路途遥远,我着人送些随行的物品,表姐莫要推辞。”李昭道。
“好,我会传信给太史司的暗桩在我走后听你差遣。”方星曜将事情交代完,这才状似无意般抬头看了看天道,“天色渐晚,我走时姑姑便说想小憩,这会子怕是已经歇下了。”
“既如此,孤明日再来给母后问安。”李昭观方星曜神色心中早已分明,母后还是不想见自己。方星曜遮遮掩掩和欲言又止的样子并没有将她的心思藏得很好。
“好。”方星曜松了口气道。
午时已停下的雨又淅淅沥沥下了起来,方星曜走出几步又回过头叮嘱李昭,“春雨松土,这几日皇陵可有漏雨塌陷。今夜太史司会奏禀“月犯太微垣”的天象,此天象主’先帝不安’,我会令太史司谏言陛下修缮皇陵,殿下可藉此避月食之祸。”
“月食”与“月犯太微垣”这两个天象叠加在一起,乃是大凶之兆,若先帝陵寝真的“不宁”,便是人事应天象,算是解了灾。
未曾想,方星曜在祈雨大典落雨、停雨,月食之后,竟还有后手。李昭心内讶道。
“自请去皇陵守孝?”东宫书房中,杜之年放下手中的茶盏道,“妙哉。即可扬孝名,又可避月食灾祸,还可修皇陵建功绩,更能免你被陛下夺听政之权。”
“嗯,方星曜说今晚月食必现。”李昭心不在焉,朝向窗外微微抬了抬下颌道,“老师看,雨又停了。”
李昭看着窗外的时间太久,杜之年“不小心”将茶盏歪倒在桌案上发出一声清响。
“嗯?”李昭收回目光看向杜之年。
“明日陛下只召了我与右相,还有太史司的王申。”杜之年喝了口茶,状似闲聊道,“改历之事殿下如何看?”
李昭耳根微动,目光再次移向窗边。他起身走去关上窗户,这才走回到案几边对杜之年缓缓道,“历法要改,可要慢慢改,少则三年,多则十年,不能急。”李昭道,“历法一改,仪典、祭祀、赋税皆牵一发动全身,甚至连战事都会受到影响。”
“陛下今日并未压下神女的奏议,说不准陛下确实动了改历的心思。”杜之年摇了摇头,缓慢道。
“若父皇真的有意改历,那便是我们的机会。”李昭取来一本奏章在杜之年面前摊开,执笔写下六个字,“军、粮、盐、铁、人、钱”
李昭将第一个“军”字划去看向杜之年,“如今我朝的军队掌握在武相手中,且皆死忠跟随李念,是为孤最大掣肘。”
“而粮,则掌于太史令手中。”李昭将粮和钱二字勾连至一起,“若父皇决定问罪方天司,可借历法之误将司稼署从太史司的派系中剥离。一旦其划归给大司农,财政便回归一体。我朝有多少农户,缴多少粮,纳多少税,大司农不仅可做到心中有数,更可做全面统筹调度。”
“司稼署乃是先帝在时由前太史令方谨琮亲自设立。”杜之年思索道,“即便陛下问罪方天司,新任的太史令也依然会从方家选人继承。此事方家断然不会同意。”
“老师,孤方才与方星曜有一个交易。”李昭将方星曜给他的信置于桌案,“方谨琮将自己在太史司的亲信都留给了她。”
杜之年快速扫完信上的名字又将其折好道,“有了太史司这些人,或许真的可成事。”
“嗯。”李昭将信仔细收好,“不仅如此,西部三州共有三十二司稼署均听令于方星曜。”
听到李昭提起方星曜,不知为何杜之年竟是叹了口气。李昭应声望去便见他神思游移,眉间绕着一股不知何来的愁绪。
“老师?”李昭等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唤杜之年。
“方家的女儿终归是活得不容易。”杜之年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叹息后,又立刻正了神色,“殿下提起西部三州的司稼署,是何意?”
“蜀地盐铁。”李昭道,“北部刘氏掌控当地池盐与海盐,是我朝最大的盐商,而卓氏掌控铁矿又是为最大的铁商,可如今大司农所征得的盐铁税却与当地的产量严重不符。”
“确是如此。”杜之年道,“刘氏与卓氏对所得收益隐匿不报,朝廷也无从追究,毕竟这盐铁均属私营。”
“按方星曜的推算,今年七月北部将有水患。”李昭目光定定,“孤要去北部,将盐铁二商一并治理。”
“殿下的意思是想拉拢刘卓氏?”
李昭摇摇头道,“扶持蜀地王家成为盐铁皇商,将刘卓氏的盐铁经营权收回朝廷。”
杜之年本一手撑住脑袋昏昏欲睡,听得李昭此话惊得一胳膊歪下来,“陛下,不,殿下,这……”
“治水与盐铁的政绩,孤都要。”李昭并未理会杜之年的讶异,继续道,“如今我朝任用官员乃是推举制,世家大族垄断了朝堂所有的职位。而父皇重武,文臣势弱,孤要成事却无人可用。”
“世家势力庞杂、盘根错节,他们不仅会因势左右摇摆,即便当下可用,将来也会成为掣肘。”李昭顿了顿,“或可推新制考核人才,从民间选拔,培植新的文官肱骨。”
李昭执笔将“人”字圈起,“先选拔人才,收回司稼署,再收盐铁,如此便有了钱,而掌握了钱粮,武相的兵便也将受制于孤。”
“老师认为如何?”李昭放下笔问道。
“殿下,如此大的筹谋,是否操之过急?”杜之年听完李昭筹谋已是呆愣原地久久不能回神。这不是太子听政做的事,这是帝王在治国。
“孤想废神权。相父,这不也是你一直想要的吗?”李昭抬眸看向杜之年,轻轻吐出一句,“容易莫摧残。”
“你——”杜之年听到李昭这一声“相父”和这一句诗惊得都结巴了起来,“殿下、何时、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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