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太史司乱成一团。殿内脚步声,撞击声,动物的叫声,人的吆喝声,浓重的熏香混杂着各种动物地气味,教人忍不住捂鼻。
“鱼怎的这样端着?死了怎么办?”礼典司王申拦下端着托盘的官员,“快,去找水缸,好好将养着,另再多找些鱼备用。”
“鸡可以,但这只小猪不成,品相不好,耷拉着一只耳朵,精气神不足。”王申看了眼被抬到面前的一排笼子,“再去寻。”
“王大人,服饰送哪里?”
“后殿,仔细着点。”王申一个回头朝着殿门处守着的侍从问,“舞童呢?还没到吗?”
王申一边唤人去催,一边引着祈雨大典的巫祝往净室走。边走还在边喊,“文大人!乔大人怎么还不来?”
“不是还有些时间吗?慌什么?”文思礼慢悠悠在殿内走着四方步,用眼神示意带来的人跟上王申,“王大人!把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斋戒用的服饰带上,慢点跑。”
“祝辞呢?”王申给巫祝引了一半路,又想起更重要的事情,急忙绕回到议事殿,就见着文思礼好端端坐在最下座的椅子上,正细致地吹着手中的茶水里飘着的茶叶。
王申:“……”
“大人!文大人。”王申上前几步站到文思礼面前,好教他注意到自己,“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斋戒期间颂念的祝辞可准备好了?”
文思礼抿下一口茶,抬起头颇感意外地看向王申,“祝辞该由你太史司准备啊?我们管的宗庙礼仪,主的是礼。”
“嗐——”这太史司和太常职能颇多重合的地方,经常会互相推诿。总归谁都知道这事儿是办的越少便越不容易被人抓住错处,推来推去的也只能是谁更急、谁更需要就谁去办。王申有口难言,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道,“成,小的现在去写。”
“嗯,”文思礼再抿一口茶,悠悠道,“大人才能出众,实在是我朝之幸。”
“文大人谬赞,谬赞。”王申快跑几步到案边,刚坐下,就见一个白衣身影飘飘然进了屋内。他立刻展露出惊喜的笑容,“乔大人,你可算是来了。”
“我说文大人,”乔芝灵小心避开地上的鸡粪,艰难地找了个略微干净的地方站定,“礼典司的人可以教授礼仪,太常下属仪典也可以教礼仪,怎的这活儿竟是落在鄙人这里了呢?”
“嗐——,乔大人说的什么话?”王申赶忙接到道,“我朝谁人不知你满腹经纶,风姿翩翩,由你来教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那真的是再合适不过了。”
乔芝灵是个洒脱又不按常理出牌的性子,身份又尊崇,这次文思礼算是够意思,没把教授礼仪的事情压给太史司,属实给自己减了不少担子。王申心里很是感激,却也怕乔芝灵临时撂挑子,于是求助地看向文思礼。
文思礼放下手中的茶,对乔芝灵点头笑了笑,“我朝再无第二人能有乔大人对礼仪的精通,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此次的教授就有劳乔大人了。”
“好说好说。”乔芝灵被夸得舒服,一想到这三日可以和神女大人以及太子殿下近距离接触,更是开心得很,但他又不想表现得太明显,于是压住自己快要咧到嘴角的笑容补道,“承蒙文大人赏识,大典是国之重事,我乔某定不负大人们所托。”
“这位同僚,”王申喊住从殿里穿过的一名年轻官员,想了又想也没想出来对方的名字,只得笑笑道,“劳烦你送乔大人去净室。”
“好,王大人。”那小官儿对王申行了一礼,转身走到乔芝灵旁,展开左臂道,“乔大人,这边请。”
待乔芝灵离开,文思礼这才状似无意地走到王申案边,侧身看了看他写的祝辞,“大人才学出众,听闻是御史大夫郭大人举荐入的太史司?”
王申正绞尽脑汁斟酌措辞,闻言头也未抬道,“我乃西部中州王家子弟,是由大司农钱大人麾下的王叙沐大人举荐。”
“如此,”文思礼点点头,“王大人在太史司可还顺遂?”
“平日里还好,”文思礼想挖墙角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但王申没听明白,憨直道,“只这段时日连续两个国家级大典,忙的点。”
“今日怎的没见方大人?”文思礼没想到这王申看着机灵,实际是个不太懂话儿的,便转了个话头闲聊道。
方天司方才去净室处让兰兮给方星曜传了话,威胁她必须瞒下苏青莲过世之事,继续主持祈雨大典,否则便将苏青莲勾结外男之事公之于众,将苏青莲尸身鞭挞沉塘,并从方家宗谱除名。
兰兮传完话后回报说方星曜应下了,方天司甚为满意,正欲准备去御书房找皇帝回禀,就刚巧碰上皇帝的内侍,唤他去甘霖苑等着。
方天司轻松地哼着小曲朝甘霖苑的方向去,迎面便遇上了朝净室来的乔灵芝。
“方大人,这是遇上什么喜事?”乔灵芝笑着打趣道,“可是新填了小妾?”
“乔大人真折煞我也,我此生只我夫人一人。你这话若让我家夫人听了去,她可是又要同我闹俏了。”方天司今日心情颇好,也顺嘴打趣道,“倒是乔大人你,皇都多少高门贵女都中意于你,你却一直不成婚。可是挑花了眼?”
“方大人与夫人青梅竹马,举案齐眉,这皇都里谁人不知?”乔芝灵一听人调侃自己的婚事,便立刻转移话题道,“倒是我没有这般的缘分了。”
“乔大人冠绝皇都,定会有自己的天赐良缘。”方天司笑着祝了一句,“陛下召见,在下先告辞。”
“再会。”乔芝灵见状赶紧送神,这老狐狸真真是不干人事。自己当日忘了神女大人还得经“曝巫”礼,那日神女替太史司送舞童来时,感觉走路都瘸着腿,真真教人心疼坏了。
乔芝灵对劳烦神女大人亲自送舞童之事深感懊恼,遂转头问道,“神女大人近日里可还好?”
那小官儿没想到乔芝灵会忽然问自己话,急忙收回看向方天司背影的目光答道,“回大人,属下不知。”
“嗯。”乔芝灵本是随口问了,也没期待能有答案,神女大人的腿伤一会儿倒是可待自己亲眼看看是否好些。
乔芝灵这般想着,便加急脚步往净室赶去。
“将桌子挪来这里,”到了净室外的小厅,乔芝灵没有派人去请方星曜和李昭,反是先令人搬弄桌椅,“椅子,放这儿。”
守着净室的不是内廷的侍者,而是太史司官员,他们都是文官,干不得粗活,一个个被乔芝灵折腾得满头大汗。
“行了行了,这下总算是对了。”乔芝灵看着按祈雨大典祭台布局摆放的桌椅,满意点点头,“去请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吧。”
“回禀大人,”太史司官员道,“太子殿下和神女大人已在门外等候有一会儿了。”
“什么?”乔芝灵诧异又心惊。
诧异的是太子和神女如此尊崇的人竟未让人通传,候在殿外等自己。那自己想把一切都安排好再请他们的心意算什么?这反是怠慢了他们。
心惊的是,按礼法,太子与神女二人在斋戒期间是不得与外人接触的,他们在殿外和守着净室的太史司官员这么一等,岂不是坏了规矩?这万一祈雨大典后不下雨,必得怪罪到二人头上。
“我去迎接。”乔芝灵急道,“你们,都快点低下头出去,不能行礼,不得对视。”?
李昭见是乔芝灵前来做礼官,心下莫名冒出一股郁气,却因着斋戒要“净思”又硬生生压了下去。他用余光扫了一眼方星曜,自方才在殿外等候,方星曜就仿佛站得极为吃力的样子,脸色也不好,像是生了重病,往日晨露裹花蕊般的面庞今日看起来……
“太子殿下,神女大人,请随我来。”乔芝灵不出意外地硬生生将李昭的思绪打断,他看了一眼方星曜的腿,缓步将二人带到桌案的两边,并给方星曜搬来了一张椅子。“礼虽有规矩,可也需容人情,神女大人你跪了八日,这三日斋戒便坐着听教罢,若需走位我再请你站起。”
乔芝灵定了定,转而向李昭解释道,“太子殿下,你虽是代陛下祭祀,却也是大典最重要的祈愿者,需站着学礼。”
乔芝灵又关心地看了眼方星曜,“神女需以最佳状态主持大典,臣私自做主让神女坐着学礼,此是为祈雨大典顺利完成,还请殿下莫怪。”
“多谢大人。”方星曜确实已感觉身体无力支撑,膝盖疼痛无比,但她还是尽量不让自己显出腿伤,缓缓坐下。
“大人思虑周全,有劳大人。”李昭牵动嘴角,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在乔芝灵指的地方规规矩矩站好。
乔芝灵退到小厅中央的圆桌后面,掏出准备好的祈雨祭台图,展开示意二人看。
“此处是为祭台,”乔芝灵话说一半又想起什么,跑去一边拿了茶壶,给方星曜斟了杯茶水,正欲继续讲解,便对上了李昭一双如蜂藏花蕊的凤眼。
“太子殿下,你渴吗?”乔芝灵总觉着太子这眼神有种说不出的意味,讷讷问道。
“不必,”李昭道,“乔大人请继续。”
方星曜闻言抬头望向李昭,李昭也似是有所感应般扭头望向方星曜。
“啪——”李昭的脸被一只手定住,“斋戒期间,不可与他人有眼神接触。”乔芝灵着急忙慌道。
“呵。”方星曜自昨日起心肺便被紧紧攥住,得不到喘息,这“啪”的一声加上太子的囧意,竟是让她放松了一瞬。可在太子面前失仪又颇为不妥,她立刻低下头,拿起乔芝灵送来的茶,轻轻抿了一小口。
乔芝灵看了一眼方星曜,竟是紧跟着露出了一个笑容,收回自己托住李昭脸的手,将桌面上的祭台图示展了又展。
李昭余光扫到方星曜喝茶,郁郁将脸摆正,望向乔芝灵牵动嘴角笑了笑,“谢大人指正。”
“无妨,无妨。”乔芝灵抬头看向李昭,“太子殿下,斋戒之时不得露笑。”
李昭眉尾轻压,再未发一言。
乔芝灵感觉后背有些刺挠,却对太子殿下的情绪毫无察觉,继续尽心尽力给二人讲解大典当日的流程,仪典,站位与走位。
这一讲,便用了一个时辰。神女大人和太子殿下全程都非常配合,乔芝灵对二人的学习能力非常满意,认为这是自己教学最轻松的一次。
“最后,致斋这三日,二位需思神灵之德,百姓之苦,己过之责。”乔芝灵松了口气,向二人强调斋戒这三日地“净思”内容。
李昭听得这些,心中却是在冷笑,“神灵若有德,为何西部旱灾肆掠?百姓之苦,思便可解吗?朝廷的储粮年年下降,农政发布了几十条,却无一见效,每年饿死的,沦为流寇的百姓数量何其多?征兵能征到的壮年已越来越少,仗却越打越频繁。己过?自己有什么过错?自己错在不能听政,不能治国,错在不是皇帝罢了。”
而这些钻入方星曜的耳中,却在她心里变成了为祭祀亡亲所用的五思,“思其居处、笑语、志意、所乐、所嗜。”母亲过世,自己于丁忧期间参加吉礼且还瞒孝主持大典,是大不孝,为天理不容。况且,哪怕心中至诚,这雨又岂是求来的?“女儿不孝,只能以此斋戒求得母亲亡魂安宁。”
母亲的卧室如今是什么样子呢?她的院里有父亲为她亲手栽下的她最爱的桃树。今年桃花还未开,父亲过世后,母亲每年最开心的时日便是赏桃花,再等待桃树结果。母亲病得愈发重后,不能再吃生桃,自己都已经学会了如何做桃羹和桃片糕,母亲却不在了。
母亲笑起来最是温柔,说起话来也总是轻声细语。她最希望父亲改历的夙愿得偿,却总劝自己莫要急于当下,先要好好活着。方天司如今带走母亲,又威胁自己必须瞒孝主持大典,必是想用丁忧的礼制置自己于死地。姑姑传信说改历可成,却也让自己瞒孝,但是父亲过世九年了,姑姑这些年又一心向道,她是如何计划的呢?
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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