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长明将那婴儿从“产房”里捞出来，随手搁在一边。须臾，那浑身是血的婴孩睁开一双全黑的瞳孔，盯着赵潞嘻嘻一笑，上下嘴皮一翻：
“妈妈......妈妈！”
赵潞在后世待了这么久，早晓得“妈妈”就是娘的意思。她慌忙退后一步，连连摆手：“我要是真能生出你这种东西，我当场一头撞死！”
鬼婴蹒跚着要往前爬，动机过于明显，被应长明一把捏住后颈拎了起来。他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拎一只不听话的猫崽，连衣袍都没沾上半点新鲜的血污。
他看向那边如临大敌的殿下，宽慰道：“大约是因为殿下在那间产房里待过一遭，便被这鬼婴认作了娘。它虽长得丑，倒也没什么威胁。”
赵潞心道：长得丑不就是最大的威胁么？不过面上还是松了松眉头：“它就是唐海生的怨灵？”
“不是。”
应长明垂下眼，声音沉了半分。怨界一开，那些四散多年的怨灵便会自行显现。即便那半吊子大师出了那样的损招，怨气一旦被应长明重新聚拢，怨灵还是会成形。
虽比从前更危险，但净化起来也更为方便。
只是——唐海生的怨界里，竟出现了旁的怨灵。这还是他头一回遇到。
他将鬼婴丢给玄卦，转身闭眼，重新探察怨界。赵潞插不上手，又不想干待着，便不情不愿地凑过去看了两眼那鬼婴。
“不是唐海生的......”她眯了眯眼，忽然咦了一声，“这鬼婴还是个女娃。”
玄卦一听，忙脱下外袍将鬼婴裹好，这一裹便瞧见了女婴后背的半月形胎记，脱口而出：“这好像是官家的二妹妹！”
“官家？”
“就是官静莲的母家。”玄卦压低声音，“得有二三十年前的事了。官家想要个儿子，结果一连生了两个女儿。大女儿能干点活换钱，还能帮着照顾未出世的弟弟，可这第二个就来得不是时候了...那会儿家里穷，养不起，便——”
赵潞眉头一跳：丢了
玄卦点头：“官静莲当时还想带着妹妹跑，可她自己才五六岁，哪跑得掉？被抓回来狠狠打了一顿。当天晚上，官家就把这二妹妹闷死了。”
赵潞没说话，只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黑瞳空洞的鬼婴，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应长明不知何时已经收回了探察的灵力，正侧身站在不远处，半张脸隐在暗处。他没有看赵潞，目光落在虚空中某一点，像是已经知道她在想什么。
“殿下，”他开口，声音不轻不重，“人本就有多面。你给官静莲下药，不也是因为她先做了那些事？况且也只是番泻叶，腹痛两三日便过去了。”
赵潞抬眼看他。
他这才转过头来，眉目含笑地回望，那双眼睛里的风流劲儿又回来了。赵潞被盯得不自在，别过脸去打量这空无一物的阁楼。
应长明这才收了笑，目光微沉。
“这个怨界的怨灵，”他声音低下去，“不止官二妹一个。”
百余个。
难怪怨气如此磅礴。
三人连同那个鬼婴从阁楼出来时，眼前的对比格外分明。阁楼里简陋得只剩装横，可走廊却富丽堂皇。
羊毛地毯铺满了整条路，三五步便是一幅挂画或一件收藏品。然而几人走了许久，这条长廊却像没有尽头似的，怎么也走不到头。
“这些装饰没有重复的，不像是鬼打墙。”
赵潞走得倒不累，可看着长廊尽头那扇永远无法抵达的大门，多少有些烦闷。她侧头看向应长明：“你也是鬼，知道这是怎么了吗？”
玄卦一听，狐疑地皱了皱眉：山神大人什么时候变成鬼了？
应长明坦然摇头：“不知。”
赵潞三条黑线刚挂上脸，身后便传来了动静。
她回头一看。
乌泱泱的男女老少，死状凄惨，正从身后那些紧闭的房间里缓缓走出来。他们僵硬地转过头颅，一双双死不瞑目的眼睛，齐刷刷地盯住了几人。
应长明“啊”了一声，像是醍醐灌顶般，笑着看向赵潞：“怨灵们大多在此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还笑笑笑！
赵潞心中对应长明到底靠不靠谱的怀疑已接近顶峰。她横了他一眼：“你和他们比，谁更厉害？”
应长明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殿下，是我的失职。我怎么会让你有机会问出这种问题呢。”
赵潞：“......”
这人怎么这么骚包。
话落，他已转过身去，面朝那群步步逼近的怨灵。方才对着赵潞时的那些笑意、轻佻、风流，一瞬间全部敛尽。
他的眼神很淡，淡到几乎没有情绪。
他没有拔剑，没有掐诀，只是微微垂了垂眼：“破障。”
长廊里忽然安静了。
那些怨灵的脚步慢了下来，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挡住了。应长明站在他们面前，衣袍无风自动，周身气息沉静而克制，却让人不敢逼视。
若赵潞此刻绕到他面前看一眼，便会发现此刻的应长明，和幻境中的战神应烛如出一辙。
“他在干嘛？”
赵潞看着一边抱着鬼婴轻轻摇晃的玄卦，一阵无语：“你把它当成活婴儿了么，要不要给你个奶瓶？”
玄卦摇了摇头。
“官二妹和他们不一样。”
随后用下巴抬了抬山神大人：“大人在将困在此界的怨灵净化，让他们回归天地，至于是重新去投胎还是游荡人间...这我就不知道了。”
不一样？
这怨灵还有分三六九等的？
赵潞不愿再看那双眼浑黑正吃着手指的婴儿，便转过头去望向了应长明的背影。
随着他施法，白衣攒攒，长发无风自起，而周身气息沉凝如山，身形笔挺如松，纹丝不动。
怨灵们一个接着一个乍然消失，起初还不明显，但随着数量越来越少，赵潞才惊觉那些死状凄惨的男女老少慢慢的回归年岁正茂的模样，并且跟随着一道白光缓缓上升，直至消失不见。
“他这么厉害？”
赵潞诧异，一个孤魂野鬼有能力点化灵猴不说，还能将怨灵净化，倘若找齐了魂魄，那岂不是和神仙无异了。
玄卦默然：“大人自非同一般。”
最后一个怨灵腾空消散后，应长明才转过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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