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瑟瑟,烛影飘摇,水汽氤氲,绵绵不断。
你在哪儿?
一股温热渐渐凑近她的脸颊,热气也腾地一化而起,呼吸相闻,高而直的鼻梁紧紧贴着她的下巴,只剩那鼻梁与眼眶交界的隆起刚好抵在了她的唇边,血顺着面部的高低起伏蜿蜒而下。
殷红的血迹染红了唇畔,也染红了面庞,血肉模糊的唇游离在她十分熟悉的眉眼间,她知道,那左边眼窝里有一颗只有贴近才能看见的小痣。
此刻,那颗痣,正慢慢舔舐着她的唇肉。
刺目的鲜红化开,编贝似的牙齿卡在鼻梁和山根处,从满目的血流肉烂里伸出小巧的舌尖,而舌尖又紧紧抵在眼窝的小痣上,默默使劲儿,小舌细细舔舐着唇下的那颗痣。
就像是品尝一道天上人间都罕有的珍馐一般。
最后,一口咬下!
“柳折舟!”原湘湘猛然苏醒,面上红一阵白一阵,身上的热汗瞬间冰凉。
方才,她做起了一个荒谬的梦。
她梦见自己捧着那颗异常好看的头颅,她在梦中亲吻着那颗美丽的头颅,终于安安分分地停留在自己身边了。
一遍又一遍,像是要把它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让它再也不能离开自己。
你在哪儿?你还来不来?
她拥住自己,微微喘息着,回味着,指尖触及之处皆是冰凉,浑身早已在梦中从上湿到下。
不多时,只听“哗啦”一声淋漓声响,一道细瘦窈窕的人影映在屏风之上。背脊直挺挺的立着,仿佛那夏夜池塘中破水而出的荷花,含苞待放,柔韧笔直,宁折不屈,纤尘不染。
少女站立在水中,湿透的发顺着光裸的身体汩汩流下,水光淋漓,身姿笔直坚韧。
她很瘦,但绝不是弱不禁风。
胸前的起伏平缓,但双臂上的流利线条仿佛游鱼一般游过她的全身,在她的身体上流下荡漾起伏的肌肉线条。
而在那光裸的身体之上,却布满了触目惊心的陈年旧疤。
从颈部,到胸腔,蔓延至双臂,再到腹部,每一道疤痕都落在她周身筋脉的最密集之处,道道旧痕,好似水中漾起的波纹,最后都隐没在视线无法触及的水中。
少女湿透的长卷发披散下来,遮挡着她的面容。
她已在此处静坐三日,明日一早便是第四日了。
换言之,她也乖乖等了他三天。
原湘湘伸手插进自己的湿发里,十指从额前缓缓梳拢起头发,潮湿的发仿佛游蛇一般从她的额前蜿蜒到脑后,将那张光洁的脸庞尽数暴露。
额角的恶疤像条成了精的蜈蚣,静静趴伏在她细腻的额间,狰狞又刺目。
“你……又一次丢下了我。”她痛苦喘息着,薄薄的胸腔剧烈起伏着,双目紧闭,似隐忍,似愤怒,又似恋恋不舍。
最后,轻轻地,从口中扯出一句话来:“我说过,说谎的人,就该千刀万剐。”
霎那间,少女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
瞳孔猛然收缩,一抹血光转瞬即逝。
——
临安城外的山道旁,有一处面积广大的近水滩涂,其间水草丰茂,春意盎然。
虽然不如城中附近宜居,但此处也算得上用水方便,再加之远离临安城,对于诸多流浪之人而言,也算是个不错的栖身之地。
渐渐的,这里就聚集起了许多流民。有死了家里人的,有被抢了孩子的,还有被抓的只剩自己孤身一人的……放眼望去,那片残砖片瓦里住着的几乎都是老弱病残。
像这样的流民聚落,临安周边的山头里还藏着好几个。
外面是吃人饮血的妖魔,只有在这儿像乞丐破衣一样的废墟里,他们才有苟延残喘的机会。
五蕴镇就是其中的一个。
新朝皇帝与旧朝临安,各占北南,两军交战,生灵涂炭,沥血遍野,白骨哀声,连绵不绝。
这个尚且留有人气的小聚落留在临安城外三四十里的地方,因着一个仙气飘飘的道士的庇护,这里的流民的日子还过得去。
不远处,正是那一片片散落在山中的流民区。
原湘湘凝眸细望,恰好看到那小聚落里有一幢极为显眼的建筑物,二楼之上的小旗子迎风飘荡,好像风中凌乱飞旋的落叶。
四海客栈。
她走进那客栈,只是寻了一个隐蔽处,既不打尖儿,也不住店。
客店冷清,柜台里坐着个年轻人,一张脸上有一半都被绷带裹得严实,露出一只左眼静静盯着眼前的书。
倒是那个穿着干净讲究的小二忙活得紧,又是扫地又是擦桌子的。
原湘湘坐在角落里一杯接一杯地喝水,面上没有表情,眼神如覆霜雪。
下定决心以后,这一路上几乎都不曾休息过。她想,越想越气:我是这种沉不住气的人吗?
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分外漂亮好看的脸来,还总是笑吟吟地望着她,对她百般照顾……
——但也百般撒谎。
原湘湘忽地凝眸,她往外看去,方才,有一阵微弱的吵嚷声。
还有一丝血腥气。
虽然只有一瞬,但她在那尖锐吵嚷声中听到了痛苦的抽泣。这哭声让她十分不快,因为让她想起了自己曾经被抛弃的事实。
彼时,荒郊野岭,乱坟遍布。
她就那样被一群人殴打,被他们砸破了脑袋,热乎乎的鲜血涌出来时,她也不会说话,只会“呜呜”的哭叫着,死死地护着,滚在地上缩成一团,希望他们能快点停手。
因为他们见着她的身上挂着一串精致非凡的碧玉手串。
一个不会说话的小乞丐哪来的这种富贵东西?定是无主之物。
他们朝她要,她不给,他们便骑在这个枯瘦的小女孩身上死命地打,死命地砸,死命地抢。
他们也不知道这个浑身瘦得想根木棒一样的小孩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末了,他们拽走了手串上的一朵芙蓉花和十几颗翡翠玉珠。
她把剩余的珠子吞进了嘴巴里,他们以为她死了,她就被连人带玉被他们扔在了乱葬岗。
原湘湘本来不想管这件事的,可她的耳朵听到了那不堪入耳的辱骂,还有那痛苦的呜咽,即便声音很小,她知道离自己也很远,可那哭声攫住了她的心神。
就像钻进了渔网中的鱼一样,她死活也不能离开了。
原湘湘起身离开小馆的时候,柜台里那个脸上裹满绷带的人抬头目送了她一程。
声音是从小馆后面的小河边传来的。
初春日暖,隔岸青青,一弯流水卷着落花浮云散去。
岸边干燥的地上缩成一个穿着旧衣的孩子,他的双手护着头,口鼻涌出鲜血,躺在地上瑟瑟发抖,不敢出声。
原湘湘来到的时候人群已经散了,就剩下一个身着紫纱的道士俯身在那孩子面前,道士伸手递过一块沾了灰的芙蓉花玉佩。
原湘湘顿时眯起了眼睛。
这人她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玉佩是你的吗?我帮你取回来了,下次可别丢了。”那清瘦仙气的道士把孩子扶起,又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谢、谢谢何道长!”灰头土脸的小孩紧紧握住那枚玉佩,浑身不住发抖,哭泣道,“这玉佩是个好心人给我的,有了它我就能换钱给娘亲治病买吃的了。”
小孩一边哭一边说,泪水混杂着灰尘血迹,糊弄的他满脸都是。
那道士见状,微微一笑:“那就尽快去找小顾老板,他能帮你很多的。”
小孩感激不尽,哭着说:“可是,何道长,您、你也帮了我们很多!如果不是您,我们哪里能有这样的地方去住……我们恐怕早就被抓去杀了!”
那道士拍拍孩子脏兮兮的脑袋,柔柔一笑,眼底如作似雾般化不开的厚重,轻声道:“这是我该做的,毕竟,你们也帮了我很多呀。”
他最后又轻抚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背脊,安慰道:“快去换药和食物吧,别让你母亲出门,她要多休养,这瘟疫也不知何时才能停止。”
“知道了。”脏兮兮的孩子朝那道士拜了又拜,方才拖着满身是伤的身体蹒跚离开。
从头至尾,原湘湘没动过一步,没乱过一丝喘息。
“阁下,看够了?便就过来吧。”那道士隔潺潺河水朗声道,“说不定,姑娘与我有缘呢。”
原湘湘恍若未闻,一动不动。
流水潺潺,浮花掠水,一袭紫纱如作似雾般落下,那道士手中拂尘飘飘荡荡,人就已经踏过河畔,来到了原湘湘的面前。
“姑娘,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清瘦仙气的道士一字一顿道。
“不知道。”原湘湘面无表情。
“姑娘没有否决,那说不定就是见过。”道士信步闲庭,袍袖翻飞,轻纱似羽,真如云间仙人一般。
他道:“相逢即是有缘,不知姑娘可否借一步说话,陪我这个枯朽的老道士说说话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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