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镖人?”阿育娅歪了歪头,“又一个镖人?我也认识一个镖人。可那人总是一身便装,一匹快马,背后背着数十柄钢刀,来去匆匆的。”
她一边说着,一边弯腰去搬陈晨那只木匣。匣子看着不大,入手却沉得她身子一歪,咬着牙才挪到床边,往地上一墩,喘了口气。
“你这东西怎么打开的?教教我呗?”她拍了拍木匣的一侧,语气里满是好奇,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乌沉的匣面。
陈晨瞳孔一缩,刚想出声阻止……
来不及了。
只听“咔哒”一声轻响,那声音极脆,像是什么机括弹开了。木匣另一侧骤然弹开一道暗格,一支无羽短箭激射而出,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擦着陈晨的耳畔掠过,“夺”地钉入他身后的床柱。
箭尾颤颤,嗡嗡作响。
距离他的眼睛,不过两寸。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阿育娅愣住了,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拍匣子的姿势。她盯着那支箭,又盯着陈晨,又盯着那支箭,半晌没动。
陈晨也盯着那支箭。箭身没入床柱足有三寸深,露在外头的部分还在轻轻颤动。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抬起右手……那只是他现在唯一能动的部位,在空中徒劳地摆了摆,指尖都在发抖。
“别……别再拍了……”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等我能动了,我教你怎么开……”
阿育娅这才回过神来。她“哦”了一声,把手背到身后,像做错事的小孩。可那眼睛还是忍不住往木匣上瞟,瞟一眼,又赶紧收回来,过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
陈晨看着她那模样,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嘴角刚动了动,却见阿育娅的目光忽然定住了,定在他身上某个地方。
他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心猛地一沉。
袖口。
那柄飞刃不知何时露出了一截。刃身薄如纸,在窗纸透进来的光里闪了一下,像一尾银色的鱼。
他还没来得及动作,阿育娅的手已经伸过来了。
手比话快。
陈晨只觉手腕一轻,那柄藏了半天的小东西已经到了阿育娅手里。她两根手指捏着刃尖,对着光端详,翻来覆去地看,像是在端详什么稀罕物件。
“这么薄……”她喃喃道,“能杀人吗?”
她说着,随手往旁边的矮几上一划。那刃锋划过木面,无声无息,像划过一块豆腐。矮几上立刻多了一道细细的痕迹,深约半寸,切口齐整得像是刨子推出来的。
阿育娅眼睛亮了。
“好东西啊!”她转过头来,语气里带着点惊喜,“你这人身上怎么尽是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儿?”
陈晨没接话。他只是盯着她手里的飞刃,又看了看自己被掏空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育娅把刃尖对着光又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她转过头来,看着他,语气里带着点教训人的味道,眉眼却弯着。
“你现在可是个病人。”她说,“舞刀弄枪的,伤了自己怎么办?”
话音落下,她随手一抛。
那柄飞刃在空中翻了个跟头,翻得慢悠悠的,刃身折射出一道细细的光,在空中划了道弧线,然后落在矮几上,“啪”的一声脆响。
陈晨盯着那矮几,又看了看自己被掏空的右手,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阿育娅的阿塔已是年近七旬的人了。
在这大漠里头,能活到这把年纪的人不多。能活到这把年纪还硬朗着的,更是少之又少。老莫便是这少之又少里的一个。
他腰板挺直,走路不带晃,说话中气也足。只有走近了细看,才能瞧出些老态……眼窝深陷下去,眼眶周围是一圈青黑,像是多少年没睡好觉的人。手上的皮也松了,皱巴巴地裹着骨头,手背上青筋暴起,一条一条的,像干涸的河床。
他是老来得女。
阿育娅的娘生下她就没了,老莫一个人把她拉扯大。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从小到大,阿育娅要干什么,他都由着她的性子。她要骑马,他就教;她要射箭,他就练;她要往外跑,他就由着她跑,只是每次都要叮嘱一句“早点回来”。
这回她把陈晨这个陌生男人捡回来,直接塞进自己的闺房里养着……如此荒谬的事,他竟也没拦着。
只是每日总要过来几趟。
站在门口,看一眼,也不说话,看完就走。
陈晨身上的药,也是他亲手换的。换的时候动作很轻,手很稳,不像个七旬的老人。他把那些草药捣烂了,敷在陈晨被蝎子蜇伤的伤口上,然后用布条一圈一圈缠好,缠得不松不紧,刚好能把药固定住。缠完了,他还要用手按一按,试试松紧,然后站起来,再看陈晨一眼,还是不说话,转身就走。
这里的人都叫他莫族长,或者老莫。
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也没人问。
这天傍晚,老莫推门进来。
他没像往常那样站在门口,而是直接走到床边,看了陈晨一眼。
“能走吗?”
声音很平,像在问一件寻常事。
陈晨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老莫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扶住他的胳膊。那手看着干瘦,力气却不小,一把将他从床上捞了起来,像捞一捆柴禾。
陈晨的腿还是软的,踩在地上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老莫也不急,就那么扶着他,一步一步往外走。
阿育娅正蹲在院子里喂马,看见他们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站起来。
“阿塔,你带他去哪儿?”
老莫没回头。
“走走。”
阿育娅“哦”了一声,又蹲下去,继续喂马。那匹枣红马和阿育娅的白马正靠在一起埋头吃草,吃得很专心,连头都不抬。
老莫扶着陈晨,一步一步走到镇子中央。
那里孤零零立着一棵桃树。
树不高,也就两人来高。树干歪歪扭扭的,像是被风吹歪了,又像是自己长歪了。枝丫伸展开来,遮出一片小小的阴凉。树上开满了桃花,开得密密匝匝的,一朵挨着一朵,把枝条都压弯了。
那花开得极艳,艳得扎眼。在这灰扑扑的镇子里,在这苍黄的天地间,那一树粉红像一团火,烧得人心口发烫。
老莫看着那棵桃树,看了很久。
夕阳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余晖落在桃树上,落在花瓣上,落在他脸上。他脸上的皱纹被那光一照,显得更深了,像一道道沟壑。“毒解得差不多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那天丫头把你带回来,我还以为她从哪搞了个死人。”
陈晨没接话。
他也看着那棵桃树。看着那满树桃花,他便想到了长安。
他收回目光,看向远处。远处是一片苍黄,天和地糊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和死人也没差太多。”他顿了顿,声音沙哑,“中原混不下去了,总得另谋出路。听熟络的镖人说,这大漠里遍地都是来财的门路……谁知道才进来没几天就遇上沙暴,司南也丢了。”
他转过头,看向老莫。
“要不是阿育娅,我可能真就交代了。”
老莫没应声。
他只是看着那棵桃树,像在看一个老熟人。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看你的行头,不像是普通人。”
他终于转过头,目光落在陈晨脸上。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陈晨知道,那死水底下藏着东西。
“怎么也会在中原混不下去?”
陈晨沉默了许久,看向老莫。
“莫前辈。”他开口,声音还是沙哑的,“晚辈以前确实在军中吃过几年官粮……只是那官粮,不合我的胃口。”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现在只想活着,做好一个镖人。”
老莫没接话。
他转过身,又看向那棵桃树。夕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只剩一抹暗红。那桃树在暮色里显得模糊了,只剩一团朦胧的粉红,像一团雾。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觉得我这莫家集如何?”
声音很平,像是在问陈晨,又像是在问自己。
陈晨也看着那棵桃树。
“不像大漠里的地方。”他说,“像塞上江南。”
老莫轻轻“呵”了一声,不知是笑还是叹气。
“江南……”他喃喃道,“我没见过江南。听说那里到处都是水,河啊,湖啊,塘啊,出门就得坐船。”
他顿了顿,又说:
“我这辈子,见的都是沙子。看惯了。”
陈晨没接话。
两人就那么站着,看着那棵桃树,谁也不说话。
风吹过来,带着沙子,打在脸上,微微的疼。桃树被风吹动,花瓣簌簌地落下来,飘在空中,飘了一会儿,落在地上,落在沙子里。
“你既然是个镖人,那一定是顶尖的那一批吧?”
老莫忽然开口,语气很平淡,像是在问一件寻常事。
“不然怎么敢一个人独闯大漠?”
陈晨盯着那棵桃树,看着那些飘落的花瓣。
“是最次的那批。”他说,“不然也不会在中原混不下去了。”
老莫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长,长到陈晨都觉得有些不自在。
然后老莫收回目光,又看向那棵桃树。
“最次的那批……”他重复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最次的那批,能一个人活着走出大漠?”
陈晨没接话。
他只是看着那些花瓣,看着它们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沙子上,被风一吹,又飘起来,飘向远处。
远处是一片苍黄,什么都看不清。
莫家集的白天与夜晚,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夜晚的莫家集虽说不上冷清,却安安静静的。家家户户闭着门,窗纸后面偶尔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像一只只困倦的眼睛。躺在房间里,躺在床上,甚至能听见昆虫在沙地上爬行的声音……细细碎碎的,像有人在远处悄悄说话。
可一到白天,整个集镇就像活了过来。
到处都是人。
卖吃食的摊子冒着热气,油锅里滋啦滋啦响,炸得金黄的油饼在笊篱里翻个身,香味飘出老远。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炉火映得门口一片通红,风箱呼哧呼哧地响,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一闪就灭。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旅人……有人刚从大漠深处出来,满脸沙尘,一头扎进酒馆就不肯出来,要了酒,要了肉,大口大口地吃喝,像要把这些天欠的都补回来;有人正准备出发,在水井边排队打水,把羊皮囊灌得鼓鼓囊囊,灌完了还要掂一掂,试试分量。
小摊上摆着各种零碎物件:干粮、水囊、绳索、火折子、磨刀石……都是赶路的人用得上的东西。摊主们也不吆喝,就那么坐着,有人问才搭腔。问价的人蹲下来,拿起这个看看,拿起那个摸摸,问几句,嫌贵,放下,走了。摊主也不急,还是那么坐着,等下一个。
阿育娅跟在陈晨身边,走得很快,靴子踩在地上“噔噔”响。
“为什么不住在我那了?”她大声问道,声音盖过了周围的嘈杂。
陈晨没回头。
他牵着那匹枣红马,背后依旧背着那个黑木箱子。腰间的长刀换了新布,缠得紧紧的,那杆七十二斤的霸王枪也换了个位置……挂在顺手就能摸到的地方。而他的全身甲则被之前穿过的黑斗篷包好,仔细得绑在马背上,捆得结结实实,走一步晃一下,晃一下响一声。
“男女有别,终归不便。”他顿了顿,声音比前几日温润了许多,不再像砂纸刮过石头,“这几日已承蒙照顾,不敢再叨扰。”
阿育娅愣了一下,皱起眉。
“你们这些中原来的人,怎么都这样?”她撇撇嘴,嘴撅得老高,“说话拐弯抹角的,‘不敢再叨扰’……叨扰是什么?你就说‘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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