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烧着上好的银骨炭,下人端着热水来来往往,忙着照顾床榻上的病人。
“李大夫,这位公子身子如何?”
李大夫把完脉,回:“公子方才晕倒和风寒有关,我先开些药,服用七日便可痊愈。”
“那便好。”
鎏金熏球悠悠转动,房间内的香像浸了蜜,是以春收时采摘的白蕊梅为原料制成。
“只是这位公子的身子需要好好调理。”
李大夫面容严肃:“如果不加紧治疗,恐怕——”
苏长庚眉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等他醒来,我问问。后续还要麻烦您为他调理。”
李大夫颔首:“自然。”
床榻上的裴祭裹在厚厚的锦被里,只露出半截小脸。苏长庚将棉被轻轻拉了些,问:“你家公子病了多久了?”
小碗紧张极了:“三日了。”
“自从公子冒雪送完书签,回家便病了。”
“其实今早公子就好得差不多了,但这里路途实在远,我们停停走走,公子身上又出了好些汗,病情便复发了。”
“走?”苏长庚眉峰忽然蹙起,喉间微微发紧:“你们是走来的?”
小碗哪里见过这般架势,见一屋子人都齐刷刷地盯着自己,说话越来越结巴:“对啊、我们没有马车。”
“既如此,为什么不在家好好休养?”立于一侧的萧玉舟突然发问。
小碗越说越急:“我家公子说,人不能无信,他已经答应赴约,就应当来。”
“是我不对。”苏长庚垂眸,万分自责:“既邀请了贤弟,我应该派马车去接他。”
苏管家听到这,心里已经门清。
萧玉舟没再质疑,目光落在裴祭苍白的唇上。
...
裴祭醒来,已经是晚上,小碗满脸的愁绪也终于淡了些。他告诉裴祭,过去几个时辰,一直都是小侯爷在照顾他。
“这是哪儿?”
裴祭歪着脑袋,打量脚下卧着的暖手炉:“我们不应该在马球场吗?”
“这是侯府西郊的别院。”小碗皱眉,“公子刚刚晕过去,急死我了。”
裴祭笑着捏了捏他的脸,开始打量四周。
“这床榻可真暖和。”
他用手摸了摸最上层的苏绣锦褥:“你不说,我还以为在皇宫。”
帐钩上悬着的鎏金熏球精致华贵,裴祭伸手戳了一下,光闻这味道便想一直睡着。
“裴弟!”
得知裴祭醒了,苏长庚匆匆赶来。
“长庚兄。”
休息这么久,裴祭恢复一些力气:“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苏长庚轻轻摇头:“是我不好,没能接你过来。”
裴祭看小碗一眼,小碗鼓了鼓腮帮子没敢说话。
“长庚兄能邀请我参加马球赛我已经很知足了,怎么还能麻烦你来接我。”裴祭语气轻快,眼睛偷偷瞄了一下茶水柜,“我有些渴。”
“接些温水,再把裴公子的药拿来。”
苏长庚声音低沉温,重新替裴祭掖了掖被角,“这药需要吃七日,余下的我已经派人打包好,贤弟回府后要按时比。”
“收到!”
细白的手指轻轻接过晾好的药,裴祭鼻翼忽然皱了皱。
他本来就怕苦,这药光闻着就难以下咽。
在苏长庚面前,他自然不能耍赖拖延。
但仅仅是小抿一口,那药便呛在喉咙里。
他小脸皱成包子:“好苦。”
“春华,拿几颗蜜枣。”
苏长庚望着那灵动的眉眼,忽然想起幼弟。
长瑄生病时,也是靠蜜枣喝药。
如果长瑄还活着,也应该有裴祭这么大了。
“先含一颗蜜枣,等会儿再喝?”苏长庚带着笑,用玉箸夹着喂他吃了一颗。“药都喝完,病才会快点好。”
裴祭怔了怔,眼底蒙上淡淡的湿润:“嗯嗯。”
含了两颗,他的腮帮子一左一右分别鼓了鼓,仰头捧着药全部喝光。
青色血管在手腕上隐约可见,苏长庚盯着他,示意下人将衣服拿进来。
“裴弟,你的衣服实在单薄。”
苏长庚言语间有些犹豫,担心自己的行为伤到裴祭的尊严。再怎么说,裴祭的父亲也是通直郎,哪有要人家衣服的道理。
可当他见到裴祭的那套衣服后,心中实在酸涩。
“裴弟,这套衣服是新做的,你穿这件回府可以吗?”
见小厮捧着锦盒,重新含上蜜枣的裴祭眼睛亮起:“这是要给我的?”
“嗯。”苏长庚欲言又止,“我知道裴弟家中肯定有厚实衣服,但我——”
“我家没有。”
裴祭接过这套衣服,爱不释手地摸着里衬的软缎,“长庚兄,这是狐狸绒吗?”
“嗯。”苏长庚的顾虑渐渐消失,温柔笑道:“白狐绒轻便又保暖,面料又是青蓝色,很衬贤弟。”
“我试试。”
裴祭直接披在身上,迫不及待地问:“好看吗?”
苏长庚含笑:“嗯,好看。”
“长庚兄。”
裴祭将脑袋裹在柔软的狐绒里,缓缓注视着苏长庚。
苏长庚眼神依旧温和:“如何?”
“没、没什么。”
裴祭臊眉耷眼地抿了抿唇。
他其实想和苏长庚抱一下,但这么做似乎有些没分寸。
“从来没人送我新衣服穿,我很喜欢。”
苏长庚闻言一怔,随即脸上漫上丝丝动容和心疼。
“裴弟若不嫌弃,我再差人帮你多做几套。”
裴祭更不好意思了,像只贪吃的小米虫:“好!”
当夜,侯府托人给裴府递话,说裴祭要在侯府留宿一日。苏长庚惦记着裴祭的身体,让李大夫帮裴祭问诊。
李大夫说得很委婉,大意是裴祭体内含有少量毒素。
“怎会有毒素?”
苏长庚细细深究,“什么毒?对身体有什么影响?”
“这种毒素与红茶的味道极其相似,常混于茶中。中毒者初期会精神萎靡、迟钝健忘,后期便会侵蚀心脉,情绪稍有猛烈波动便会攻心而亡。”
既然通过饮食下毒,投毒者是谁不难猜测。
裴祭只觉后怕,听苏长庚说李大夫曾就职太医院,见过不少疑难杂症,寻常大夫怕是无法辨出这毒素。
“裴弟。”
见裴祭心神不宁,苏长庚安慰他:“有李大夫在,你的身体会恢复的。只是投毒者尚且不知,今后还是要多加小心。如有危险,随时来侯府找我。”
“嗯嗯!”
裴祭心情畅快不少。
有苏长庚这句话,他暂时没那么怕了。
第二日,侯府预计在别院接待太子,苏长庚不能送裴祭回家,便将他托付给苏管家。
上马车前,苏长庚道:“贤弟,我知道你在府中的日子举步维艰,要想彻底出头,我这里有一法子。”
裴祭:“长庚兄请说。”
“科举。”苏长庚神色认真,“虽然朝廷特许恩荫,但对官员品阶有要求。裴直郎官阶低,无法取得恩荫名额。就算哪日升官,恩荫的资格也只会落在你嫡兄头上。”
听到苏长庚说这些,裴祭心头一热。
苏长庚真是天使,处处为他着想。
“如果裴弟有意科举,可来我府中学堂。李学究知识渊博,风趣儒雅,读书不会太枯燥。”
“我会好好考虑的。”
对常人来说,这是求之不得的机会。
裴祭态度端正,上马车后再三回头。
“哥!”
苏长庚仰头:“怎么了?”
裴祭这次大胆了些,忽然弯腰轻轻抱住苏长庚的肩膀:“谢谢。
苏长庚用极轻的力道拍了拍他的后背:“裴弟不须见外。”
...
马车上为裴祭备了两盒精致的糕点。听苏管家说,冬至到了,这是官家特意赏给朝中重臣和宗室子弟的节日吃食,里面有花饼、蜜果、乳糖、枣圈,小孩子都喜欢吃。
“长庚兄有心了。”
裴祭没想到这辈子还能尝到宫里的点心。
回到裴府,裴子阁立刻找他问话,给予了他难得的父亲温情。和上次一样,他称自己病了两日,根本没机会和小侯爷说上几句话,更别说问候平昌侯。
裴子阁大失所望,晚膳都未留他,便打发他离开了。
离开前,裴祭扫了眼对他仇恨至极的裴照,对那不翼而飞的请帖心生怀疑。
回府的路上他一直在想苏长庚的那些话。
虽说当权臣的小跟班确实不错,但眼下变数太多,他需要做多少准备。
本朝有规定,妾室牌位不可入祠堂。但若为官,可入小宗祠堂,于私室奉祀。
要想合理合规地供奉原主的母亲牌位,只有这一条路可以选。
“二少爷。”
裴府的门仆见他叫住:“昨天有位钱公子找你,给你留了一封信。”
”信?”裴祭接过,发现有被拆过的痕迹。
“这是怎么回事?”
门仆顾左右而言他:“大少爷以为是他的,便——”
裴祭微微蹙额,隐约能看懂几个字。
“告诉大少爷,眼睛不舒服就去看郎中。”裴祭笑呵呵举着信,“万一哪日高中状元进了尚书省,看错官家批文那事情就大了。”
裴照就在他身后,气得浑身发抖。
接连病了几日,裴祭还没来得及看钱木给他带的礼物,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条无比奢华的赤金项圈。
仅仅看了一眼,他便将项圈藏起来。
幸亏无人发现,这项圈估计能买座奢华的宅子。
当夜,他睡得无比甜美,全是对美好生活的憧憬。
...
第二日,裴祭喝完药便提着点心去找钱木。那信上的字他已弄懂,是钱木在京中暂居地址。
“钱兄,听说你昨日找我。”
被小厮带进前院,裴祭一眼便看见正在悠闲地煮雪烹茶的钱木。
“你这里的景观真是不错,依山傍水,华美精致。”裴祭闻着茶香心里馋虫被勾起,“钱兄,茶煮好了吗?”
“我这里的景观哪有侯府的景儿好?”钱木懒懒抬眼瞥了裴祭一眼,“我说裴弟这几日怎么都不在家,原来是去侯府了。”
裴祭正准备端茶的手突然缩了回去。
怎么这么大的醋味?
“钱兄有所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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