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座巨物在空中轰然撞击的瞬间,一场惊天动地的大爆炸迸发开来。滚滚黑烟裹挟起灰白的雾,以排山倒海之势迅速蔓延,连亘数十里,仿佛要将整片天空吞噬。
魏汝盼目睹这一幕,满心悲戚,被某种强烈的即将失去什么的感觉而击中,全身的血液登时烧了起来,烧得理智成灰。她撕心裂肺,不顾一切往前冲,不料却被突然窜出的澹台良屿一把揽住。
她疯狂挣扎。被山一般的男人摁着,骨头都快挣断了,就是挣扎不开。
魏汝盼喉间发出困兽般低吼,用了很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阿爹!是我阿爹!我听到他唱歌了......”
澹台良屿面色凝重,只是缓缓摇头。
“三哥,求你了,放我去看看,阿爹肯定在那儿......”魏汝盼苦苦哀求,手颤抖着指向远方那湮灭之处,最终又无力地垂了下来。
燧砂的燃烧足以让九天鹄和扶摇这等坚固的飞船顷刻化为灰烬,更何况是人的血肉之躯呢?她比谁都清楚,却仍不愿相信这残酷的现实。
最具威胁的重型武器九天鹄转眼间灰飞烟灭,镇北军增援冲入,突如其来的转机,让士兵们士气大涨。满城的疮痍此刻化作了激动与愤怒的力量,镇北军们挥舞武器冲向敌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坚定念头:杀敌!杀敌!
先前躲起来的喀兰若人,失去了至亲和家园的喀兰若人,也纷纷挺身而出,誓要剿灭这些刽子手,血债血偿!在众人齐心协力下,斡亦剌人被逼得节节后撤,仓皇逃窜。
一时间,喀兰若城里呼声震天动地,如滚滚春雷,一直传到了凌霄台高高在上的摘星阙。
郜泓合望着天空,久久无法平静。方才那两艘飞船相撞的场景,仿佛还在眼前不断回放,令人心头莫名窒闷。
属下急匆匆跑来汇报:“镇北军援军已到!”
然而,郜泓合却置若罔闻,没听见一般。他扭头问身旁的巴斯图,“你可看清楚了?”
“哼!喀兰若有人私造重器,造的还是云驰鹞!”巴斯图难掩兴奋,面部的长疤因激动扭曲成怪异的形状,看上去一张脸生生分成了两半。
云驰鹞隶属拏云义从,早在二十年前就被御械司封禁。今日竟然重现于世,巴斯图敏锐地察觉到,这极可能与澹台良屿有关!
他原以为澹台良屿必死无疑,未能手刃仇人,还曾一度为此感到可惜。毕竟澹台良屿死未见尸,如今他似乎又回来了......思及至此,巴斯图再也按捺不住,猛地掀桌,转身欲离。
“巴斯图,你去哪儿?”郜泓合见他神情异样,心头一紧。
“我不需要向你禀报。”巴斯图冷冷回应。
“混账!你得留在这里保护我。”郜泓合上前一步,作势要踢他,却被巴斯图先一脚给踹飞了出去,一口血喷了老高。
“巴斯图!你、你反了?”郜泓合捂住胸口,赖在地上呛咳,眼底满是惊愕。
“我只听我主子的话,如今九天鹄被毁,我要立刻回去复命了。”
巴斯图留下错愕万分的郜泓合,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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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厢,魏汝盼正朝凌霄台疾奔,脚步急促,她一步三台阶,风一般地往摘星阙的方向冲去。
往昔戒备森严的凌霄台,如今守卫寥寥无几。当他们瞧见杀气腾腾的少女迎面冲来,自知抵抗无能,纷纷丢下武器,四散而逃。
郜泓合还愣在原地,望着眼前的不速之客,半晌回不过神来。
“郜泓合!!!”
魏汝盼一声怒喝,见郜泓合转身踉踉跄跄就逃,少女几乎飞身过去,一脚踢中对方的后背。没等他挣扎站起,一道鞭子“嗖”地劈向郜泓合手臂,瞬间卸掉男人半个肩膀。
郜泓合惨叫着跌倒在地,顾不上哭嚎,连滚带爬扑到魏汝盼脚下,哀求道:“别杀我,我是喀兰若的巡抚啊。”
“叛徒,你对得起满城枉死的老老少少吗?”魏汝盼咬牙切齿。
郜泓合喘息紊乱,心里清楚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但他现在身负重伤,硬碰硬打一架绝对吃亏。
“说!你勾连斡尔剌到底受谁指使?”魏汝盼目光如炬,簇簇的火苗要将他化成灰烬。
“我、我没有......”郜泓合眼珠滴溜一转,企图蒙混过关,“是金芒,是都司勾结蛮夷。我已将他处决,不信你问、问......”
郜泓合一边说着,一边惊慌地环顾四周,却发现周围一片死寂,静谧得可怕,人影都不见一个。不知何时,所有人早已闻风逃走,就连最能打的巴斯图也不在......
对上魏汝盼那杀气腾腾的狼眼,忙扯着嗓子高声喊冤:“我真的冤枉!”
冤枉?!
魏汝盼听了那番颠倒黑白的话,怒火中烧,当即猛向前一步,怒斥道,“混账东西!镇北军主力被你提前安排出城,趁着喀兰若城防备最弱的时候闭城,不许找援军、不许抵抗,你身为统帅,竟能无动于衷看着城下杀戮,任斡亦剌狗贼杀我家人、毁我家园!”
“误会、误会,此事说来话长......”郜泓合忽然目露凶光,趁着魏汝盼说话的间隙,将藏在身后的刀猛地挥向她,恶狠狠地吼道:“你去死吧!”
他这阴险的意图根本逃不过魏汝盼的眼,少女不躲不闪,单手精准地截住了破空而来的钢刀。紧接着,她手腕一翻,反手用力一挥,锋利的刀刃瞬间割下了郜泓合的脑袋。
滚烫的血四处激射,那颗脑袋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几圈,最终停了下来,露出一张无比震惊又扭曲的脸。
骨子里藏着的东西在疯狂叫嚣。
魏汝盼冷静又仇恨沸腾,抬手抹掉溅在眼角的血迹,拎起脑袋,从摘星阙狠狠抛了出去。
“死不足惜!你去地狱赔罪吧!”
随着一声沉闷的坠响,长街迸出无数尖叫和欢呼。
天边的夕阳像浸入了一层诡异的血色,泛着刺眼的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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挣脱开眼前的纠缠,魏汝盼转身奔向那个始终在她身后默默护持的人,声音里满是急切:“三哥!”
她迫切地想告诉他一件事,“我又杀了人。”
昨日凌晨,她已经杀了两个人,都是用箭矢射杀的。第一个是最初遇见的矮个儿探子,当时距离太远,她只遥遥瞧见他坠落的那一瞬间。第二个射杀的是在大街上残忍斩杀平民的恶魔,她一箭精准地击穿他的心口。魏汝盼至今仍清晰记得,自己也受了那一箭,真真切切感受到心窝如同被刀一下一下剜肉的剧痛。
而方才,她用的是一把钢刀,亲手割掉了郜泓合的脑袋。鲜血喷溅到她脸颊,是温热的触感。
魏汝盼摊开双手,上面还沾有怎么也搓不掉的痕迹,黏腻、腥臭、恶心......后知后觉的悲痛冷不防袭来,令她几欲作呕。
澹台良屿见状,将她的双手拢在掌心,把自己的体温传给她,轻声说道:“嗯,这双手杀了人。”
魏汝盼听了这话,沉默的痛楚愈盛,令她眼睛生出无穷无尽的疼痛,再看澹台良屿时,视线也开始模糊起来。
她不想让他碰到这一双刚索了人性命的手,想要抽手去擦眼泪,可澹台良屿偏偏用力抓着,不让她乱动。
“十二,这双手救过我、救过阿毛、救过孙先生、救过万里通、救过徐一刀......这双手也造出了独一无二的扶摇,拯救了喀兰若城里不计其数的生命。”
“禽兽才会肆意伤人,而你挥刀相向,护了该护的人,报了该报的仇,心里那点愧疚本就不该有。这不是错,更算不上罪孽。重情则轻理,论理则无情。这世间的公道,原就该如此有血有肉才对!”
澹台良屿平时不苟言笑,但他此刻声音清润,掌心温热,熨得魏汝盼周身逐渐暖和起来,整个人也不再像一张紧绷到极致随时可能断裂的弓。
“阿爹和阿娘......我、我......”
她泪珠簌簌往下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再也说不出话来。手还被他紧紧握着,魏汝盼终于脸挨到他心口位置,无处可诉的悲痛溃了堤,呜咽出了声。
自认识魏汝盼起,澹台良屿便知她天真乐观,从不藏匿情绪,喜怒皆在脸上。此刻听她忍泪的哭声,发现言语竟是最苍白无力的安慰。
他唯有一只手掌住她肩膀,另一只手轻拍她的后背,给予她最纯粹的安抚。
直到脸上泛起一丝凉意,他一抬头,天空开始簌簌地降下雪粒。地面渐渐白了,呼出的气也转眼凝聚成雾。
喀兰若当地人信奉火神,当火焰燃烧至极致时,达到近乎无色的状态,会呈现出纯净的白色。
雪粒子将天地搅成一片混沌的白,枯寒与死寂、大片刺目的纯白,魏汝盼感觉自己也跟着在无声地燃烧。
两人并肩走过城北曾经最繁华的大街,这里曾经是他们吃糖人儿、看热闹的地方,如今只剩下残垣断瓦,一片死寂,全然不见任何生机。士兵们肃立默哀。身后数百匹战马,也在垂首哀悼。
北境小城喀兰若,此地有林海雪原莽莽相接,是大璟抵御北境夷族的最后一道天然屏障。天颐十九年冬,喀兰若被铺天盖地的白色淹没,抹去了一切生灵的痕迹。
很多年后,喀兰若城仍有人记得这一场旷世难见的大雪,城内城外一片茫茫,将喀兰若变成了一个个雪白的坟茔。
他们也记得在整座城最绝望的时候,天际飘来了一艘船,是神明听到了他们虔诚的祷告,将天上那凶煞卷入了永恒不灭的业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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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雪纷纷扬扬,持续了好些日子。直至冬至那天,太阳才终于穿透云层,露出了脸。
巡抚郜泓合和都司金芒已死,镇北军和援军联合主持政军大事,收复了城心。喀兰若城中死伤惨烈,半城百姓折在一场屠杀里。玄帝庙日日都在为死者举行超度仪式。
天刚露出鱼肚白,魏汝盼背着背篼,和澹台良屿又去了扶摇和九天鹄坠落的现场搜寻。
魏锦培和琳娘这种消失方式不太像死亡,比较像不见了的感觉。地面上砸出一个数丈宽的大坑,像地狱恶兽张开的狰狞大口。
魏汝盼仔细翻找,捡到一块带血的木块,只一眼便认出那是扶摇船柱上的玄木。这种木材纹路极为独特,是她和翡翡、小胖侠一步一步从深山里艰难扛回来的。
死不再是缥缈的虚无,忽然之间化作了能看见、可触碰到的、冰冷的静止。
回去路上,魏汝盼走累了,随意坐在路旁,像个历尽沧桑上了年纪的庄稼汉,双手撑着膝盖,长长地叹了口气。她满心怅惘,实在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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