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两个字还算常见,温妤勉强认识。
她下意识抬眸向对席望去。
被屏风遮后的身影朦朦胧胧,看不清时茂隐去的神情。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还是假装没瞧见吧……
温妤飞快将纸条揉成团拢入袖中,面不改色地继续用膳。
鸾炙鹿脯,焦香。
芙蓉酿鹅掌,腴润。
桃花鳜玉脍,鲜嫩。
……
约莫过了一盏茶的时辰,那名内侍再度折返,这回端来的是一碗冰镇酸梅汤。
莫非是专门来催自己的?
温妤放下汤匙,取锦帕轻轻揩拭唇角,慢条斯理地开口:“去回你主子的话。”
本欲催她动身的内侍闻言一怔,眼底划过狐疑,却只得俯身倾听,静候吩咐。
温妤抬眼,淡淡吐出两个字:
“你谁?”
内侍僵在原地,手捧酸梅汤悬在半道,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大约也是平生头一回,竟见有人敢回绝宁远国公世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壶,又遥遥往席间望了一眼,最终默默告退。
温妤暗自松了口气。
此前被周颐造谣的风波才止住,多少双眼睛盯着她和宋安的婚约。
若在这场宫宴上,再被撞破与宁远国公世子的牵扯,无异于将现成的刀子往那些嚼舌根的人嘴里送。
她在老夫人面前扮了这么久的温顺孙女,在虞芷面前忍了这么久的乖顺庶女,万不能在一场宴会上功亏一篑。
主位之上,皇帝已饮下半盏清酒。
他搁下酒杯,目光在四皇子身上稍作停留,仿佛一位寻常家翁般,漾起慈祥笑颜。
谈完朝堂公事,此刻像是在履行做父亲的职责。
“老四,你成日在朕跟前晃来晃去,不是说要出宫体察民情,就是借口给你母妃寻觅奇珍异宝。”皇帝语调闲适,“如今可有中意的女子为妃?不如趁满座佳丽齐聚,指给朕看看,朕为你赐婚。”
四皇子正捏着酒杯往嘴边送,闻言手一抖,杯中酒水险些洒落衣襟。
将酒杯放下,他嬉笑着起身扬起扇子,在虚空中将满座的贵女席画了一个大圈,语调得意轻佻:“父皇问了,儿臣倒难以抉择。您看这满座佳人,哪一个不是花容月貌、才情双绝?依儿臣之见,不如全纳了。”
敞轩内传出几声憋不住的闷笑。
端贵妃无奈蹙眉,斥道:“没个正形。”
皇帝不由伸手指着他,又好气又好笑地哼了一声:“混账东西。朕问你正经话,你倒油嘴滑舌。全纳了?你当这是菜市场?一把年纪还不定性,朕真该扔你进军营历练三个月,磨一磨这身懒骨头!”
四皇子连连拱手告罪,连声喊着“父皇息怒儿臣知错”云云,一头扎回自己的案几后头,缩着脑袋不敢再言。
皇帝无奈摆首,目光越过四皇子,顺势落在侧挡的时茂身上,神情放缓几分。
这个孩子总是最省心的,唯有一点……
他用手指摩挲着酒杯边沿:“时茂。”
时茂忙起身行礼:“臣在。”
“今日权当家宴,不拘礼数。”
时茂怔了一瞬,旋即改口:“是,舅父。”
隔着一道表亲,皇帝更偏爱他这一声舅父。
竖子不争气,外甥争气。
他斜靠椅背,面容温和。
“有朝臣递奏疏,参你上月带府兵无故搜查城南红香院。”
时茂面色如常。
皇帝的语调亦如常,似在闲谈。
“你一个指挥禁军的,搜勾栏瓦舍做什么?抓逃犯?找文书?朕好奇得很,你倒是跟朕说说,那院子里有什么东西值得你亲自跑一趟。”
不像是诘问,更像是宫中烦闷、宵衣旰食,想听些轶事解闷。
红香院是什么地方,皇帝岂会一无所知。
更别提席间前排之人听得分明,彼此心照不宣,一味垂首进食,讳莫如深。
时茂垂眸,面色沉静,拱手答道:“回陛下,外甥是为找一样东西。”
“去烟花之地找东西,你倒是不怕人闲话。朕还以为你和老四不同,是个稳重的。如今看来,也不尽然。”
皇帝轻哼一声,语气不咸不淡,面前新鲜的瓜果也顾不上吃。
温妤坐于后席,见周遭贵女神色各异,窃窃私语之声不绝于耳。她坐得太远,没听清皇帝问话,一时只觉窸窸窣窣的动静很是怪异。
皇帝厉声打断细碎的谈论。
“老四荒唐,你也跟着荒唐?”
四皇子本人挠了挠头。
惹得帝王不悦,时茂低眉顺眼,垂首听训。
“你年近弱冠,尚未娶妻,国公府的门楣还等着你往下传。今日正好满座名门淑女都在——”
他抬手往贵女席面那边虚虚一指:“不妨指一个人出来。朕僭越了你的父母之权,替你做主。”
讲出的这句话,前半段还满是斥责,可说到末尾,话锋竟带了几分隐约的兴致盎然。
敞轩近处身份尊贵的女子闻言,心中纷纷窃喜,不由挺直腰杆。
今儿还真是撞了大运。那顽劣的四皇子不选,倒改成光风霁月的世子选了!
袁姑娘将筷子搁置在手边碗碟上,摁着帕子擦了擦唇边。
纪家门第不高,温妤对于这些不甚关心,坐在后几排专心致志地吃饭。时茂上前敬酒的间隙,目光越过屏风与层层脂粉,恰好望见正因为喝到一口鲜美的鲫鱼汤,展露笑颜。
世间万般,唯有美食不可辜负。
温妤并未停止进食,时茂也并未挪开目光。
夹起一枚水晶蟹粉饺送入口中,转头便吮一颗琉璃樱桃脯;樱桃脯甜腻,便咬一口椒盐杏仁酥;又觉太过干涩,舀起一勺冰糖银耳羹含入口中。
喉中划过一丝滑嫩清甜,温妤不自觉地眯起眼来,细细品味。
偏头与身侧的春鸢低声讲了句话,春鸢捂唇偷笑,从她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温妤顺势将一勺银耳羹塞进春鸢嘴里。
廊下繁花簇拥,温妤隐在一片锦绣芳菲之间,大快朵颐。
周围一众国色天香的牡丹,皆因她的灵动而黯然失色,魏紫姚黄千重万叠,花影衬着她的眉眼,娇俏活泼,反倒让满园繁花都沦为陪衬。
人比花娇,鲜活动人。
时茂有些失神,下意识脱口,“臣……”
不用他挑明,皇帝已顺着他的目光越过珠翠花幔,落在末席那个正低头擦嘴的身影上。
满座宾客存了万千心眼子,唯有她倒好,旁若无人地进食。
丝竹声换了支曲子,是极缓极柔的《霓裳》,弦音如月华铺地。
温妤被内侍引至主位前时,仍是一头雾水。直到看见时茂立在一旁,仿佛守株待兔般等着她,她才骤然醒悟,自己怕是被卖了。
下意识绷紧脊背,她紧张得脚趾都缩了起来,恨不能化作被满座花卉引来的蝴蝶,飞离敞轩,最好一头扎回自己的茧,待一辈子。
她拼命对时茂递眼色:
为何是我?
你一定还认识其他世家贵女吧?
你看谁跟你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你看谁与你家世匹敌郎才女貌?
你看……你看那个袁姑娘怎么样?
时茂周身宛如筑起一层金钟罩,将所有眼色隔绝在外。
温妤无奈,硬着头皮上前。
见到一国之君的亲容,说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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