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陆府。
陆家自前朝起便是江南望族,迁至京城已逾百年。宅子是开国皇帝御赐的,庭院深深,古木参天,回廊的立柱上刻着历代家训,墨迹已有些斑驳。
陆俨亭踏进自己的院子后已是子夜。
今日的确耗神,他褪下官袍换了身常服,正欲沐浴歇下,却突然听见门外传来轻而急的脚步声。
陆俨亭眉心微蹙。
来的是祖父身边的老仆,躬着身子道:“老太爷请大公子过去一趟。”
陆俨亭面无表情地重新披上外衣。
今夜紫宸殿动静不小,看来祖父虽已致仕,耳目却未闭塞。
*
陆老太爷所住的松鹤堂内,灯光昏黄。
须发皆白的老人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他面容清癯,一双眼睛透着历经三朝的锐利,开门见山问道:
“这么晚回来,可是宫里出了事?”
陆俨亭立在堂下,毫无异色回道:“祖父这般时辰还未安寝,可是近日觉浅?”
“……”这话成功噎到了陆老太爷。他看了看面前高挑颀长的长孙身影,感慨俨亭还是这般脾气,都这般大了,还是一被人吵醒就变得咄咄逼人。
罢了。他既守口如瓶,该是不能透露的要紧事。
静了片刻,老人又沉声道:“你既回京,有些话,祖父不得不提。”
他声音压低几分,带着告诫的意味:“陛下登基第一年,也是励精图治过的。只是先帝晚年压得太紧,如今骤然得了自在,难免有些放纵。你要仔细教导陛下,规劝他远离那些宵小之徒,重拾勤政爱民之心。”
陆俨亭恭敬垂首:“孙儿谨记。”
陆老太爷看他这副低眉顺目的样子就知道他在敷衍,叹了口气还是继续说下去。
他原也不想讲这么多。
这些年他早已颐养天年,朝中事也懒得再过问。只是这个孙儿眼看着权势威望都要盖过陆家先前几代人能达到的高度了,他思来想去,决定借着今夜这个机会,好好教诲他一番。
“我们陆家诗礼传家,门生故旧遍布朝野,外人看着是树大根深,底蕴深厚。”
他慢慢说着,话锋一转,“可俨亭,你需明白,这天下终究是陛下的天下。一个家族再煊赫,也不过是依附其上的藤蔓。”
“你父亲当年便是最明白这一点。当年你考取功名初露头角,他便急流勇退,主动致仕归隐。”
陆俨亭这时抬起头:
“不是先帝贬他去的琼州么?”
“……”陆老太爷又沉默了片刻,“你父亲即使被贬,仍然积极整顿吏治,兴修水利,教化黎民。先帝驾崩当日,他于千里之外望京遥拜,哭得几乎晕厥。”
“修延,为臣者,忠君爱国是本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啊。”
陆俨亭听着这番话,眼前浮现的却是今日骆淮的脸。
她午后冷淡疏离的样子,她在紫宸殿发号施令的从容,和今夜她靠在他边上,伏案疾书时恬静的侧脸。
他嗯了一声。
“是。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陆老太爷听罢满意地点点头。
长孙是个有大主意的人,但终究明白大义。
很好。
“去吧。”陆老太爷挥挥手,看到他打了个哈欠,“你从南疆回来这几日,还未来得及见你祖母和母亲吧?明日记得去请安。”
*
翌日,陆俨亭处理完公务下值。
因皇帝罢朝,内阁文书堆积如山,他忙至此时方得空闲。
青年走进内院,还未行礼,便听到里头柔和的声音:“回来了?”
“是。”
陆老太太和陆夫人早已等候多时。
见他进来,老太太便拉着他的手上下打量:“瘦了,南疆那地方,到底辛苦……”
“哎呀!”陆夫人皱着眉端详他的面颊,“修延,你这眼睛是怎么回事?”
白日午后光线下,能看到青年眼角有一小块疤痕,隐约显出淡白色的痕迹。
陆俨亭指尖一蜷。
回京这几日,很多人都问过他这道伤的事。
母亲、同僚、甚至宫里的内侍……几乎人人都注意到了。
偏有一个人,昨日与他见了四面,宫道上、漱玉斋、紫宸殿、乃至深夜共议——结果,一次都未发觉,也一次没问过。
也是。
长公主殿下心里装着那么多事,有皇兄的病情,有至高权位,有内阁公文,有北戎世子的甜点,还有太后皇后。
哪有闲心注意到他眼角的伤。
是啊,她是公主。
她为什么偏偏是公主呢?
他无声地扯了扯嘴角,觉得自己矫情至极,“无事。”
他笑道:“被南疆的流箭擦了一道,皮肉伤而已。”
他语气没什么大波澜,但堂内的人听着还是倒吸一口凉气,后怕不已。
陆夫人颤颤巍巍,“箭伤不长眼,这要是再偏一分,你可不就……”
“这不是没准嘛。”陆俨亭游刃有余地挡过话头,转而听母亲说起他离京这三月家中琐事,间或在被问到婚事时,温和挡了回去。
陆老太太叹了口气,没再勉强。
左右,陆家现在也没人能做他的主了。
正说话间,外头管事来报:
“公子,门房处有人……说是您的故交。”
“……打扮得怪奇特的。”
*
陆俨亭看着面前这个才及他腰际的异族少年,一时无言。
不知道他是如何混出宫禁,又如何摸到陆府的。
算了,不用想,与他那位殿下脱不了干系。
他依稀记得昨夜她提过,这北戎世子名叫乌勒。
乌勒大概不知,如今满京城有多少人在寻他。
今晨散出去的陛下偶感风寒的消息,朝野已隐隐觉得不对,自然而然想到的是陛下是在宴请北戎使臣后突发急症的。
北戎使团一时战战兢兢,偏生此刻又丢了世子,现在的境地大概只能用屋漏偏逢连夜雨来形容。
陆俨亭看了眼乌勒,忽地嗤笑,想张口说什么,又很快意识到语言不通。
“……”
两人大眼瞪小眼对视片刻,乌勒突然想起了什么,从怀中掏出一个绣着缠枝莲纹的锦缎香囊,上头用红绳系着张折好的字笺。
陆俨亭面色古怪地接过香囊,拆开。
字迹熟悉秀丽,是骆淮的亲笔。
“人已送到。宫禁森严,只得借采买杂役之便混出,烦陆大人暂照看一二。”
陆俨亭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冷笑。
乌勒立刻回想起临行前骆淮的嘱咐。
“若他笑了……便把第二个给他。”
他于是又从袖中掏出第二个香囊急急递上,上面同样系着字笺。
陆俨亭沉默不语地接过,再次拆开。
“带他去西市和东市逛逛。点心、糖人、皮影戏,我应允过他的。一概记账,月底我结。”
陆俨亭极轻地啧了一声。
好麻烦。
乌勒眼睛一亮,对那位公主阿姐的料事如神佩服得五体投地,忙不迭掏出第三个香囊。
陆俨亭:“……”
这次字笺上只有寥寥几个字。
“修延,多谢。枕流。”
陆俨亭看着掌心的三个香囊。
针脚细密,绣工精巧,一看便是费了心思的,绝非临时赶制。
这些香囊,她是什么时候做的?是不是在他离京那三月里,她便已开始缝制了。
她原本就是想送给他的吧。
她现在在哪里呢?会不会,在兴致勃勃地猜想他会怎么反应?
心里有细小的波纹划过,他摩挲了那布料好一会儿,才仔细收进袖中,垂眸看向眼前的少年。
他淡淡道:
“我会让人替你易容,换身衣裳。”
乌勒茫然看着他。
陆俨亭按了按眉心,决定将学习北戎语提上自己的日程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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