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清早,仙姑便领着她来到油麻地天后庙附近的街市。
两人七弯八拐地穿过几个菜摊和鱼档,一间老旧茶楼出现在眼前。不大的门脸上挂着块褪色的招牌,“莲香楼”三个斑驳掉色,一看就是有年头的老字号。
推门走进去,里头环境倒是干净整洁。地板磨得发亮,吊扇慢悠悠转着,满堂的茶客熙熙攘攘。热气腾腾的点心用小车推出来,虾饺、烧卖、叉烧包的香气混着茶味飘散,勾得人食指大动。
看得出来,这间铺子是做街坊生意的。大厅里坐的不少上了年纪的公公婆婆,买完菜便来这里叹早茶。
仙姑要了张靠窗的台,叫上一盅两件。一边等着,一边同新月说,她请的这位师父在庙街摆了许多年的算命摊子,街坊都说他灵验。
方新月将热气氤氲的茶杯捧在手里,心中盘算着自己的计划。
等了约莫一刻钟,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走进来。
仙姑抬手招呼,叫了声,“东叔,这边。”
方新月下意识抬眼,随即微微一怔。
先前听仙姑说“老人家”,她还以为是七老八十的糟老头子。可眼前这人,花白头发梳得整齐,面容清癯,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
这气度神采,一点不像庙街里摆摊的神棍,倒像个斯文儒雅的教书先生。
这人走到近前,眼神淡淡扫过二人。方新月只觉得那眼神不锐利,也不审视,像一汪静水,看不出深浅。
她从前拍纪录片时,最擅长同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什么人什么成色,看几眼就能摸个七八分。
只方才这一眼,她便觉得,眼前这人应该不是那种纯粹装神弄鬼的货色。
她得打起精神来认真应对。
“鄙人程东。”来人落座后,冲着方新月点点头,简单的自我介绍。
“我叫方新月,您叫我新月、阿月都行。”方新月很有眼色地站起来,斟了一杯茶,顺着仙姑的称呼道,“东叔,请饮茶。”
程东接过茶来,却不饮,只是开门见山道,“听阿仙在电话里讲,你有个梦要解。”
来了。
方新月的职业本能瞬间激活,开始讲述她早已编好的故事。
“是。”她眼帘一垂,语速放慢,装作回忆的样子,“就前不久的事……”
“那只孔雀很大,翅膀展开,几乎遮天蔽日。羽毛又白又亮,像月光照在珍珠上。它绕着我飞了三圈,最后突然翅膀一收,直直的冲我心口飞过来。”
她眉头微蹙,语气里透出点恰到好处的茫然,“当时我吓一跳,可它一碰到我,就没了,像一团雾一样在我怀里散开。然后……”
“有个声音,很空灵,也听不清是从哪儿传来的……”她抬起眼,对上程东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那个声音说,你可以替人指路了。”
“接着我醒过来,就觉得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向来会讲故事,拍了那么多年的纪录片,听过无数人讲述自己的故事,也讲述过无数人的故事。
那些真真假假、添油加醋的叙述,她太知道该怎么组织、怎么渲染、怎么在最关键的地方留白。更何况,这一次是给自己编故事……
程东静静听着,从头到尾没有打断。待她讲完,也没接话,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不疾不徐,仍是平静如水。
“白孔雀……”他暗笑一声。想借风水混口饭吃的人,年中他也遇不少,多少都要给自己编点来历。有说神仙托梦,有说奇人点化,也有说自己开了天眼的……他听过太多,早已见怪不怪。
眼前这女仔,打的也是一样的算盘。
不过,她的故事确实编得不错。怪不得连金水仙都被她的说法唬住了。
——
俗话说,人老精,鬼老灵。
方新月一看程东这副不咸不淡的样子,就知他大约是不信自己那套说词。
她没再多言,只是迎着他的目光,神态自若地笑了笑。故事本就是编的,她也想看看这阿叔能顺着她瞎扯的梦境,解出什么花样来。
程东见她如此从容,倒品出点不一样的味道来。
这后生女年纪虽轻,眼神却定。遇见他这种老江湖,也是不怯、不慌。
他本想随口一解,可一对上眼神,却见这女仔气定神闲地望着自己,嘴角甚至还噙着一丝浅笑,仿佛是考较他的本事一般。她周身那股沉静的气场,与她稍显稚嫩的外表极不相称,颇有种反客为主的气势。
这么一来,他倒拿不准她的深浅了。
他端起茶杯,浅抿一口。心里有了计较,这女仔,不妨再看看。
程东不说话,新月也淡定,反倒是一旁的仙姑有点沉不住气了。她性子直爽,忍不住问,“东叔,她这梦到底是个什么预兆?”
“不急,不急。”程东把手一摆,却也不说缘由。
仙姑不知道他卖什么关子,转脸看新月。却见她也是一派从容,慢悠悠拎起壶来给各人续上茶,一边喝着,还捎带手吃起热腾腾的叉烧包来。
正此时,大厅那台电视机里,早间新闻的声音忽然响起来。
“……双方代表将就香江归属问题,展开第二轮会谈,据悉……”
画面切换到西装革履的时事评论员,正对着镜头侃侃而谈。
“……众所周知,以强硬作风著称的戴卓尔夫人,曾私下对幕僚宣称——‘香江,是女王陛下皇冠上不可替代的明珠,绝无可能放手!’由此可见,谈判前景绝非外界想象的那么乐观……”
一时间,茶楼里原本各自闲谈的客人们,都停下了话头,竖起耳朵细听。
要说这一年什么最牵动人心?不是股票涨跌,不是明星八卦,是头顶这片天空,脚下这块土地,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
邻桌一个戴着黑框眼镜、梳着油头的中年人,对住同桌友人扬声道,“香江可是摇钱树、聚宝盆,这么大块肥猪肉叼在嘴里,‘事头婆’哪里舍得轻易吐出来。”
话音未落,隔壁桌穿靛蓝唐装的老头立刻不满地哼了一声,“哼,叼在嘴里和吞得下去是两回事。没看见‘阿爷’今次的态度,那可是铁了心要收回香江的!真当人家摆出来的阵仗是做戏给你看?”
黑框眼镜不乐意了,啪地放下茶杯,“你懂什么?这叫国际博弈,讲实力讲策略的。再说了,我们这边制度、法律、生活方式样样都不同。突然一下全都要改,往后日子好不好过,还说不准呢!”
“我呸!”唐装老头腾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你们这班读番书的,简直读坏脑子!开头闭口‘事头婆’,别不记得香江是借给他们的,还回来天公地道!一个二个喝了几口洋墨水,识得几条鸡肠,就要赶着给鬼佬做二等公民,贱不贱?!”
这番话骂得又狠又直,大厅里的茶客纷纷侧目,眼镜脸上一阵青一阵白,猛地起身,“你说什么?!”
“说得出就不怕认!”老头寸步不让,指着对方鼻子,“我说的就是你们这些数典忘祖的反骨仔!”
两边声音越吵越大,眼看就要动起手来。茶楼老板见势不妙,赶紧从柜台后面小跑过来,满脸赔笑,好说歹说地把两边劝住。回头便把电视调到了粤语残片频道,屏幕里刀光剑影,才算把这场风波压了下去。
方新月听着那些争论,略带轻蔑的哂然一笑。电视里那番“皇冠明珠”的论调,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资本主义的傲慢气息,落在她耳中只觉得荒唐可笑。再强硬的铁娘子,也有踢到铁板的时候。
她这副了然于胸甚至略带不屑神态,不偏不倚,全落在程东的眼里。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开了口,“你似乎……跟刚才电视里那位先生,看法不太一样?”
方新月抬眼看了看他,没扭捏,也没绕弯子,直言道:“属于我们的地方,自然会回到我们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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