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策心口的余悸也未消,但面上却摊开一派从容,眉梢眼角还捎着几分得意,好像方才那记险之又险的绊倒,本就是他算无遗策的举手之劳。
于是他迅速点点头:“是我。见将军方才身陷险地,来不及多言,只能出此下策。您也瞧见了,那箭若非我拦了这一下,后果……不堪设想。”
张将军愣愣地看着他,又看了看那支箭,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来。
他这人虽然莽,但也不是不惜命。相反,正是因为莽,张将军反倒比那些精于算计的人更清楚刀箭无眼、人命脆弱——兵器砍在身上会疼,血流多了会死,脑袋掉了就再也长不回来。
若不是被谢策猝然绊倒,他早就被那一箭穿了个透心凉。
这么一想,哪怕满身狼狈、满嘴泥腥,还摔得七荤八素,张将军心头的火气还是被捡回一条命的惊悸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挠了挠后脑勺,兀自有些恍惚:“你小子……会未卜先知啊?”
谢策脸上那点浅淡的得意,立刻收束成一派高深莫测。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尘灰,压低声音开口:“将军,实不相瞒,小人……祖上曾传下几分相术风水,略能观云辨气,预知吉凶。”
张将军眨了眨眼。
“刚才我在那边埋伏,远远瞧着将军这边云气不对。”谢策抬手,煞有介事地往天上一指,“您看那片乌云,形如卧虎,虎踞之地,必生血光。再看您头顶,隐隐有赤气缠绕,那是大凶之兆,主遭暗算。我情急之下才赶过来,您瞧——”
他又指了指那支箭:“这不应验了。”
张将军顺着谢策的手指望向天空。
天色灰蒙蒙一片,乌云沉沉翻涌,哪里有什么卧虎之形。
他对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本是半信半疑,奈何亲历生死一线,竟真有些被唬住了。
张将军的眼睛越睁越大:“真有这么邪门?”
“何止邪门!”谢策趁热打铁,继续忽悠。他抬手指向东北方向,“将军再看那边,东北方杀气冲天,那是金狗主力盘踞之地。我观那煞气浓度,数倍于我军,怕是他们早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我们自投罗网。”
张将军望过去,依旧是一片灰蒙蒙,什么也看不清。
谢策又指向东南:“再看那边,东南方隐有马蹄躁动,那是他们的骑兵正在集结,预备迂回包抄。将军您仔细听,风里的蹄声,是不是越来越近?”
张将军支起耳朵,风卷着沙砾呜咽而过,混沌一片,什么也听不真切。
可是那支箭太真实、太致命,由不得他不信。
张将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最终咬牙闷声道:“可就这么撤了,俺老张丢不起这个人!”
谢策等的就是这句话。
“将军!”谢策抬起手,重重按在自己胸口,“这不是逃,是战略撤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您想想,我们这千余人填进去,不过是以卵击石,白白送命。可……只要我们活着回去,把金军主力盘踞三号口的消息递到吴帅面前,大军便能重新调防部署,各路援军也能提前戒备。我们不是白退,而是立大功!”
“他日重整旗鼓,率大军杀回,将这群金狗一锅端,那才是真正的扬眉吐气,才叫天下人知道,我宋人不是任人宰割之辈!”
谢策一席话,既给足了台阶,又点透利害,更将一场狼狈的撤退,包装成顾全大局的壮举,一下就戳中张将军好面子、重情义的脾性。
张将军沉默片刻,“呸!”地一声吐干净嘴里的泥渣,狠狠一跺脚:“行!听你的!撤!”
谢策长出一口气,差点当场给张将军作个揖。
总算把这倔驴给说服了!
就在谢策忙着“忽悠”张将军的当口,在距离他们不远处的暗影里,有个人已经气得七窍生烟,差点咬碎一口钢牙。
正是留下来继续“监视”的黑面心腹。他手中还攥着那张刚射空的弓,眼睁睁看着自己瞄准许久的“谢策”,被一个突然窜出的小兵,用一记匪夷所思的绊倒,硬生生从箭下救走了!
那一箭,他瞄了足足有一炷香的功夫啊!
角度、距离、风向,黑面算得分毫不差,十拿九稳的一箭毙命。只要得手,他便可回去向秦松复命,谢策一死,万事皆了。
嘿,谁能料到,功亏一篑。
更让黑面头皮发麻的是,那个小兵,竟是真正的谢策!
“上当了!”黑面低声咒骂,额上青筋暴起。
他们从一开始就被耍了!
张将军假冒谢策,引走所有人的注意;真谢策潜伏暗处,伺机而动。
两人一明一暗,将他与疤脸当成猴耍。
疤脸那个蠢货,已经回去向秦松禀报“好消息”了。他这会儿恐怕正得意洋洋,等着领赏呢。
可实际上呢?谢策活蹦乱跳!不但活蹦乱跳,还救了那个莽夫!
如果秦松事后知道,因为他的错误判断,让谢策活着回去揭露一切,导致整个计划失败……那等待他的,将是比死更可怕的惩罚!
秦松的手段,黑面太清楚了。那些“办事不力”的人,后来都去了哪里,他比谁都明白。
与其回去领受酷刑,不如……背水一战!
黑面眼中凶光闪烁,望向不远处正和张将军说话的谢策,心中杀意沸腾。
不能让他活着离开!哪怕杀不死他,也要割只耳朵,剁根手指,带块血肉回去,总比空着手承认自己无能要强!
至于金军能不能赢,秦松能不能成事……去他的!老子先保住自己的命要紧!
想明白后,黑面收起弓箭,借着地形掩护,悄然向远处完颜将军的临时指挥所摸去。
他要传“假消息”!
他要告诉金军:宋军援军正试图突围,请求完颜将军立即下令合围!越快越好!越狠越好!
只要金军提前发动总攻,把这支宋军彻底留在这里,把谢策彻底埋葬,那么,一切都还有挽回的余地!
黑面一边摸向金军大营,一边回头望了一眼。
暮色里,谢策正扶着张将军,带着那群残兵,朝相反的方向移动。他们走得很快,很急,像一群惊弓之鸟。
黑面冷冷扯了下嘴角,收回目光,脚步更快。
你们跑得再快,能有金军骑兵快?
等着吧。谁都走不了。
大校场上,旌旗在铅灰色的天幕下翻涌,旗角被风拉得笔直,猎猎声里透出几分凛冽的肃杀。
寒风刮过甲胄缝隙,猎猎作响。风声一下一下抽在人们的脸上、手上、露在头盔外的每一寸皮肤上,生疼,却没人抬手去挡。
一队队甲士正按着口令迅速集结列阵。靴底踏在冻得梆硬的泥地上,发出“咚、咚”的闷响,甲叶碰撞出细碎的脆响,“叮叮当当”,军官的口令短促有力,从这头传到那头,又从那头传回这头,此起彼伏。这是战鼓擂响之前,最让人血脉贲张的序曲。
惨淡的天光里,三千多号人在大校场上站着军姿,刀枪如林,森然林立。
这是由吴帅亲自下令调集的精锐援军,是营中能抽调出来的、最后一点机动力量。再抽,后方就得靠老弱妇孺拿烧火棍守营了。
吴帅一身戎装,外罩厚重铁甲,肩甲凝着霜气,腰间长剑稳稳悬在一侧。他利落地翻身,上了那匹跟随多年的青骢战马。
那马通人性,见他上来,低低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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