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岫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一步一步,缓缓地走上前去。
她清清楚楚察觉到,满营的目光都攒着劲儿地往她身上落。
视线如果可以传递力度,云岫估摸着自己早就成了营门旁边那尊用来唬人的破稻草人,是被钉得死死的那种。
走到近前,距离吴帅和谢策不过几步之遥。云岫再次垂下眼眸,敛去所有翻腾的情绪,做好准备迎接接下来的风暴。
厉声质问是少不了的,劈头盖脸的斥责也是应有之义,甚至是连最坏情况下的当场扣押,她都在心里过了一遍应对的措辞。
可预想中的雷霆之怒,却并未如期落在她的头上。
吴帅先是环视了一圈鸦雀无声的营地,扫过那些惊魂未定、彼此猜忌、眼中带着血丝与泪光的将士,再掠过地上尚未干涸的斑斑血迹,以及被丢弃在一旁、沾满泥土与血污的断裂兵刃与弩机碎片……
然后,吴帅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一下。
幅度之大,看得云岫都忍不住担心他那副早已不算年轻的身子骨,会不会在下一秒就被胸腔里那股滔天的怒火与痛惜给撑裂。
吴帅的声音紧接着炸响开来:“都看见了?啊?都他娘的给老子看清楚了!睁大眼睛,把你们那眼珠子擦干净,给老子看清楚了!”
他猛地抬手,指向试射场方向,手指因为极致的愤怒而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虬结凸起:“这就是你们心心念念的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赔了夫人又折兵!一群蠢货!让人家金贼的探子,跟逛自家后院似的,摸到了咱们的眼皮子底下!”
“咱们藏着掖着、当宝贝疙瘩似的新家伙什,人家居然看了个精光,还摸了个透彻,连哪儿有个螺丝松动都摸得一清二楚!更可笑的是……他们还敢他娘的反过来!用咱们自己人费尽心血造出来的东西,杀咱们自己人!”
“伤亡!十七条活生生的人命!三十多个躺在那里哼哼唧唧的兄弟!这些人,昨天还跟你们一起喝糙酒、啃硬饼,今天就成了乱葬岗里的一抔黄土……这些都是血淋淋的账!!”吴帅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更要命的是什么?!啊?!更要命的是‘军中有内奸’这五个字!被他们用咱们弟兄的血,用咱们工匠的命,用咱们的新弩机!死死地!钉在了咱们所有人的脑门上!”
被吴帅目光触及的人,无不不由自主地低下头,或是慌忙移开视线,连半秒钟的对视都不敢有。
在这乱世军营里,人心是最廉价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人利用的东西。
“……而云参议!”
吴帅忽然将话锋转向云岫。
在场不少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毕竟所有人都以为,接下来便是对这位图纸设计者的追责,甚至有人已经在心里盘算着,若是云岫被拿下,自己该如何站队,才能保住一身皮囊。
可吴帅的声音,却并未如众人预想的那般出演。
“云参议呕心沥血,熬干了灯油画出来的图纸!李三郎他们领着工匠营的弟兄,没日没夜,手上磨掉了几层皮,磨出了密密麻麻的血泡,泡破了又结茧,茧子又磨破,赶工造出来的新弩!”他的声音里满是痛惜,“那弩,咱们还没来得及捂热乎,还没来得及拉到战场上,让那些金贼好好尝尝被穿肠破肚的滋味!就……就成了金贼手里的凶器!反过来屠戮咱们的兄弟!屠杀咱们的工匠!”
“本帅现在,就想知道两件事——第一,是哪个吃里扒外、狼心狗肺的东西,偷了云参议交给李师傅保管的图纸!转手卖给了金贼,换那几两腌臜钱,是不是打算拿着那钱,去给自家祖坟买块坟地?!”
“第二,又是谁!把今日试射的时间、地点,泄露给了敌人?让金贼能如此精准地设下埋伏,打咱们一个措手不及,打咱们一个腹背受敌!”
“有胆做,没胆认吗?!给老子站出来!!现在!立刻!站出来——”
“……”
偌大的军营之中,霎时陷入一片死寂。
唯有深秋傍晚的寒风,卷动着残破的旌旗,发出单调而凄凉的猎猎声响,与远处伤兵营里传来的痛苦呻吟声,在越来越沉的暮色中低低回荡,交织成一曲悲怆的背景乐,听得人头皮发麻。
没有人动弹,更没有人出声。
方才那些还红着眼眶争执不休、互相攀咬猜忌,恨不能扑上去扯烂对方衣领的人,此刻也都敛了所有戾气,一个个噤若寒蝉地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那模样,倒像一群方才还张牙舞爪抢食,转头就撞见猎户的田鼠,乖觉得可笑。
可沉默不是什么息事宁人的好事。它明晃晃地昭告着,那个沾了十七条人命的罪魁祸首,定然就藏在这堆沉默的人影里。
他或许正挂着和旁人别无二致的惊魂未定,冷眼旁观这场自乱阵脚的闹剧;或许假意垂着头,用发丝或是衣襟遮住眼底那点藏不住的窃喜;更或许,早已在心底扒拉着算盘,下一次该拎出谁来当替罪羊,卖出多大的价钱,才能换得自己这具贪生怕死的皮囊,多苟活几日。
不过云岫却偏偏愣住了。
原本紧绷到极致的心弦,因为吴帅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反应而骤然一松,让她生出一丝近乎眩晕的恍惚,随即又被更复杂的情绪彻底淹没。
她原本以为,在这“铁证如山”的局面下,吴帅会第一个将矛头对准她这个图纸的“源头”。她甚至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思考着如何在不引起更大混乱的情况下,配合调查,一点点证明自己的清白,在猜忌中守住工匠营的心血,守住那些幸存下来的人的性命。
可吴帅没有。
他这番看似厉声疾呼的质问,实则巧妙而坚定地将“云参议”推到了一个明确的“受害者”与“立下功劳却反遭窃取”的“功臣”位置上。
他将所有的矛头,都毫无保留地,指向了那个偷窃图纸、泄露机密的“内奸”,将云岫与李三郎等工匠,从那片人人避之不及的嫌疑泥潭里,暂时剥离了出来。
这是一种毫不掩饰的信任。是在军心最为涣散、人心最为惶惑的时刻,一位主帅,用自己的权威,做出的最有分量的表态。
云岫忍不住,极轻地侧过头,目光越过吴帅沉重的背影,看向站在他身侧的谢策。
谢策居然也正在看着她。
他的脸色很苍白,暗红的血迹在白色绷带下缓缓渗出,晕开一小片狰狞的痕迹,想来是因为失血过多,唇色也很淡。
谢策仿佛看穿了云岫的内心,对她轻轻摇了摇头,而后嘴唇微动,用口型无声地吐出五个字:“吴帅看得清。”
“……”
难以言喻的热流忽然猛地冲上云岫的眼眶。她不得不迅速垂下眼帘,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将那失控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是了。吴帅能坐镇一方,统领数万大军,与金贼周旋多年而不倒,能在乱世之中,守住大宋这一方残破的疆土,又岂是那般容易被表象蒙蔽、被情绪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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