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近中天,马蹄阵阵落在石路上,发出不规则的尴尬作响。
青帷马车上不见雕花鎏金,素雅的帘布迎风吹起,偶尔露出车中少年郎君漠然的侧脸。
与之并列同行的,还有一位衣袂光鲜的女郎。她看起来饶有兴致,摇晃着身子轻驾骏马,眉眼含着笑意。
安乐坐在前面车板上,头一回见被世子拒绝后没有心碎哭泣,反而越挫越勇的女子。
“玉世子,本郡主刚才说得那些,可是吓到你了?”
安乐心里兀自点头,一般人可不会直面玉檀生那张冷脸,说出那样吊儿郎当的调戏之言。
“抱歉呀,淮青这人就是可恶得很,口无遮拦又眼高手低,实在是曲解了我的本意。我原就只想与你像现在这般同去赴宴。没想到一着急,就心直口快了。”
安乐嘴角一撇,不愧是赫赫有名的纨绔郡主,说谎不打草稿,把图谋不轨演绎得清新脱俗。
“哎对了,车里那个琴是你要送的贺礼吗?你真识时务,近来长公主广搜名琴,相信她一定会喜欢这个见面礼。”
裴清禾手中的缰绳稍稍收紧:“不过……你初来乍到,应当对京中人情往来不甚了解,我告诉你呀,切记不要和英国公府的林二赖子玩,此人喜欢打扮得像只花孔雀,其实心黑得很!”
“还有相府那个傅大小姐,她和我不对付,她实在嘴碎得很,要是看到你同我一起进殿,定会连你也欺负,蛐蛐起来都不带喘的。”
“……还有还有,若是宴席结束后,与人结伴观园,最好不要在水边走动,长公主园中那座桥窄得很,稍不留神就容易丢物。”
断断续续的脆语像柳絮乱飞扰人心神,车帘轻微晃动,里面悄然睇过来一道浅淡的目光。
裴清禾仿若未觉,漫不经心地絮叨需注意的事宜,双腿策动着吃饱了的小枣儿,一路轻快前行。
长公主所居的韶华府,坐落在燕京最煊赫的永安大街上。
朱红大门高耸大敞,高墙上飞檐翘角,青瓦覆顶。门前两尊汉白玉雄狮光洁莹润,气势威严。门前台阶以青玉铺就,两侧立着盘龙望柱,上面悬着杏黄长幡,尽显天家府邸的大气恢弘。
今日设宴,更是门庭若市。
各色华贵车马络绎不绝,自街头延至街尾。凡是车帘轻掀,便有锦衣华服的贵女款步而下。环佩叮当之声此起彼伏,来往空气中香风浮动。
待客人们相继踏入府邸,门外方才响起突兀的吁马声。
裴清禾率先到达,不忘回头等待马车一起停下。随后轻跃落地,站定整理起被沿路微风吹乱的发丝,又快速扭头面向身后。
玉檀生从马车上下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她妍丽夺目的笑颜。
“临近吉时了,我们快进去吧。”
她自然得如同与他相识几年的好友,夺过安乐手中的拜帖给门官过目,随后轻提裙摆,翩翩而入。
宽阔的前庭立着两位侍女,垂首静待,目不斜视。由她们引着,过路来往皆是步履轻盈的下人,无不透着雍容雅致之姿。
行至正殿前阶,就已经听见宾客相谈甚欢的声浪。
大燕席间不设大防,按礼制殿内分成男女两席,席位相隔不甚远,既无屏风阻隔,亦没有纱幔遮蔽,唯有丝竹轻缓,绕梁不绝。众人面上言笑晏晏,并无拘谨之态。
女席偶有人时不时抬眼,小心打量新进来的都是谁家儿郎。忽见两道风姿绰约的身影,先后依次踏进大殿,殿内气氛旋即凝滞了一瞬。
不过半晌,以傅云舒为首的窃窃私语,在女眷中蔓延开来。
她环臂而立,下颌抬起,用眼风高傲地打了个招呼:“哟,灵舒郡主也来了呀?”
不知谁家小姐立刻嗤笑:“噗,郡主好雅兴,赴宴还艳福齐天,带上这等貌美郎君。”
傅云舒神色鄙夷:“惯会风流,怕是又从哪里寻了个新欢……脸皮可真厚,这等场合都要形影相随。”
当然也有人看热闹不嫌事大:“你们懂什么,还不是因为郡主受宠,你瞧身上那料子,我可只在容妃娘娘身上见过呢。”
容妃是嘉元帝最喜爱的妃子,想来由着那三匹贡品布的缘故,有不少人真情实意地眼红她。
裴清禾置若罔闻,扭头对着玉檀生轻声嘟囔:“你看吧,我就说她这人眼睛长在头顶,只会用鼻孔喷气。”
玉檀生沉静听罢没有回复她,独自转进男席寻了空处坐下。世家子弟中不乏有人认出他,嗓门极大地恭维一番,众人才恍然得知了他的身份。
一时间,席间热闹更甚。
贵女们频繁交头接耳,听闻是近两月风头极盛的武安侯世子,时不时地仰脖望去,仔细端详过后,又酸溜溜地朝裴清禾甩来眼刀子。
直到殿外传来响亮的通传,人人心底暗流涌动的探究暂歇,通通起身站直,各自恢复端正仪态。
头发花白的内侍躬身垂首,缓步行至殿口:“长公主驾到——”
不过多时,韶华长公主被两位青缎比甲的掌事嬷嬷搀扶着,在殿前现身。
她一身绛紫蹙金凤宫装,头戴墨玉嵌红宝衔珠凤钗,旁侧点缀圆润东珠,色泽生辉。裙裾上绣着繁复鸾凤纹样,步履间华光流转。
韶华长公主谢令仪,今日特办四十五岁贺辰宴。她虽过了不惑之年,容颜却保养得宜,面颊细润富态,不见明显的岁月痕迹,举手投足间更是矜贵天成。
沈驸马早年便已离世,她未曾再嫁,膝下育有一对儿女。如今长子沈律年二十五,上月奉命前往岭南督办漕运,尚未回京。唯有次女沈凝陪在她身侧,安坐在主位左侧。
裴清禾随着众人一同低头行礼,借着垂眸间隙,悄无声息地抬起眼,不料恰好对上沈凝的目光。二人从前只是点头之交,她礼貌扬起嘴角,递去一个得体的微笑。
“今日诸位晚辈前来赴宴,本宫已是心喜,不必拘礼,快坐下吧。”长公主眉眼含笑,眼睛扫过两席,语气温和。
殿内安静片刻,内侍总管捧着礼册趋步上前,按流程扬声宣读献礼,观件件献礼依次呈上。
“相府傅云舒,恭贺长公主千秋,进赤金镶红宝如意一柄;吏部尚书府木梓晴,进白玉观音一尊,上等燕窝、海参各八盒。”
“宁远侯府安砚之,献北宋名家山水横轴一幅;英国公府林昼,进翡翠福寿摆件一对,上等狐裘两件。”
贺礼琳琅满目,皆是精心挑选的名贵物件,报完一件便由宫人捧至长公主跟前过目,再放置殿内两侧长案。
荣国公府的贺礼较为占地,早在前日就先送至长公主府。是一套千年紫檀所制的琴桌,另附整块雕工精细的沉香琴枕。
裴清禾记得前世缺席这场宴会,去向长公主赔不是,多亏了这贺礼预先讨得了她欢喜。再配上玉檀生送的古琴,故而只是教导了几句,不曾真的动气。
那时她并不知道能让长公主消气的古琴是何人所赠,暗暗感念他恰逢其会的助力,免了一场指责。
开小差的档口,殿内已经摆满了贺礼,礼册也宣读到尾声。
“……武安侯玉檀生,敬献古琴一张,《琼台遗音》琴谱全册。”
一语言毕,两名宫人捧着一具裹着锦缎的古琴,小心放置在献礼台上,轻展锦缎,呈现原貌。
琴身通体古朴,桐木肌理温润光滑,断纹隐现如冰裂。琴徽以细金镶嵌,琴尾有水浪状的暗纹。弦索整肃,漆色匀净,一眼便知是传世名器,绝非寻常坊间之物。
谢令仪神色微怔,眼眸里迸发出几分真切的意外,逐渐化作难以言喻的欣喜。
她上身半倾,专注细看须臾,终是按耐不住疑问,语气里充斥着难以自持的动容。
“此琴……莫非是栖梧琴?”
谢令仪紧盯着面前的古琴,心潮蓦然翻腾,岁月留下的真情余韵,使人久久无法平静。
她与驸马年少情深,成婚之后曾多次出行游历,同往南下访胜。游至姑苏时,在洞庭湖畔恰闻一位隐世老者抚琴。那琴音清绝,如空山落雪,似月下松涛,堪称世间绝响。
驸马自幼精通琴艺,当时便为之心折,几番试探,欲重金求购。可老者只道此琴灵性天成,尚待有缘之人,终究不肯相让。
此事在驸马逝去之后,成了谢令仪心头一桩多年未偿的遗憾,每每忆起年少岁月,仍觉得怅然。
而今这张心心念念的古琴,竟真真切切摆在眼前。甚至连那册失传已久的《琼台遗音》一同相赠,已然胜过所有呈上的凡品俗物。
谢令仪鼻尖微酸,仿佛昔日温情犹存,她不是身处高位的公主,而是望与夫君琴瑟和鸣,盼白头偕老的普通女子。
她的神情变化莫测,众人皆屏住呼吸不敢妄议,但无人不心知肚明。
这武安侯世子当真厉害,满殿金玉珠玩,在这传世名琴面前,竟如瓦砾俗物,不值一提。
谢令仪侧头,目光朝底下掠去。适才内侍宣读贺礼,赠礼之人亦是依次起身道贺词,此刻玉檀生正不慌不忙站起,双手交叠,欲肃衣作揖。
然不等他开口恭祝千秋,谢令仪眸光流转,毫不掩饰眼中的赏识,率先问话:“你就是圣人口中那位少年奇才?本宫看过你所作文章,其中见地颇有大家风范。今日一见到你,果然比画像上还要风骨不凡,清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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