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完药后两日,池婉在花园“偶遇”了裴衍。
他手上的伤换了新绷带,用的是军中常见的粗麻布,捆得整齐利落。
看见她,他垂眼行礼,脚步没有停。
池婉却停住了。
她走到他面前,目光落在他手上:“药没用?”
裴衍沉默了一瞬:“……用了。”
“撒谎。”池婉不依不饶,“我让汀雪看过了,药瓶没动过。”
裴衍的喉结不明显地滑动了一下。
他垂下眼,声音压得低而平:“大小姐所赐,太过贵重。属下……不敢受。”
又是不敢。
池婉心里那点火气又拱了上来。
她往前走了一步,裴衍几乎同时后退,两人之间的距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
“裴衍,”她看着他低垂的眼睛,“你是不是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在施舍你?”
风穿过庭院,吹得竹叶沙沙作响。
裴衍的背脊绷得更直了些。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池婉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是属下僭越。”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大小姐厚爱,属下……不配。”
池婉怔住了。
她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背影有些仓促。
裴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又缓缓松开。
该来的,躲不掉。
又过了两日,倒春寒毫无预兆地来了。
前一日还暖阳和煦,夜里就刮起了北风,夹杂着细密的冰粒子,打在瓦上噼啪作响。
池婉半夜被风声惊醒。
屋里炭盆烧得正旺,她却莫名打了个寒颤。
想起陈爷爷说过,这种骤冷的天气,对体内有寒毒旧伤的人最是难熬。
她起身披了件披风,在屋里踱了两步,又坐回床上。
不该去。
裴衍压根不需要她的在意,也不会领情,她去了就是自讨没趣。
可是……
窗外的风声更紧了,像野兽在呜咽。
池婉最终还是下了床,提了盏小灯,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冷得刺骨,吹得灯笼摇摇晃晃。
她拢紧衣襟,朝着静尘轩的方向走。
越近,心里越沉。
院子里静得反常,连风声都好像被什么东西吞没了。
但她听见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呜咽。
池婉脚步顿住,看向那扇窗。
灯还亮着,昏黄的光映在窗纸上,投出一个不断颤抖的影子。
她走到窗边。
窗纸上破了个小洞,不知是原先就有,还是刚破的。
凑近看。
只一眼,呼吸就滞住了。
屋里没点炭盆,冷得像冰窖。
裴衍蜷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只穿着单薄的里衣,浑身被冷汗浸透,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边。
他咬着牙,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手臂死死环抱着自己,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手背上新换的绷带,又被渗出的血染红了。
池婉从没见过这样的裴衍。
裴衍忽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整个人缩得更紧。
他在用疼痛对抗疼痛。
池婉的手按在窗棂上,指尖冰凉。
她应该走。
可她脚像生了根。
屋里,裴衍似乎缓过一口气,艰难地侧过身,伸手想去够不远处桌上的水杯。
手指抖得厉害,够了几次都没够到。
水杯被碰倒了,掉在地上,“哐当”一声脆响,摔得粉碎。
裴衍僵住,随即整个人剧烈地痉挛起来,像是那声响彻底击垮了他最后的自制力。
他松开嘴里的布巾,发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
然后睁开了眼,却瞧见窗户上那双闪烁的眼眸。
一时,四目相对。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池婉没动。
她站在窗外,隔着薄薄一层窗纸,和他对视。
风更大了,吹得她手里的灯笼剧烈摇晃。
光影明灭间,她看见裴衍挣扎着想爬起来,想躲开她的视线,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只狼狈地撑起半个身子,又无力地跌回去。
他闭上眼,偏过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那个姿态,是彻底的放弃。
池婉深吸一口气,抬手,推开了门。
“吱呀”一声,冷风灌进屋里,吹得油灯的火苗猛地一跳。
裴衍身体一僵,却没有抬头。
池婉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她把灯笼放在桌上,解下自己身上那件厚厚的披风。
她走到他身边,蹲下。
裴衍整个人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紧绷的。他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走。”
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池婉没理他,抖开披风,盖在他身上。
裴衍猛地一颤,像是被烫到一样想躲,却被池婉用力按住。
“别动。”她的声音很平静,手上动作却不容拒绝,用披风把他裹紧。
裴衍挣扎起来,力气大得惊人:“……脏……别碰……”
他眼底通红,分不清是疼的还是别的。
池婉抱得更紧,在他耳边说:“我知道疼。”
裴衍僵住。
“疼就咬这个。”
池婉从袖中掏出一块柔软的帕子,塞进他手里,“别咬自己。”
裴衍的手很凉,触到帕子时,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没咬,只是死死攥着。
“你的被子呢?”
池婉站了起来,却发现裴衍的床铺上根本没有之前的那床被子。
她迅速翻开了柜子,才发现这被子被他整整齐齐放在里面。
“这么冷的天,你不用被子你是想死吗?”
池婉二话不说,直接将被子从柜子里扯了出来,随后赶紧给裴衍盖在了身上。
随后,她在他身边坐下,背靠着冰冷的墙壁,一手按着披风和被子不让他挣开,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只是轻轻放在他蜷起的膝盖上。
隔着厚厚的狐裘被,她掌心那点微弱的温度,其实传不过去。
但她这么做了。
屋里只剩下裴衍压抑的喘息声,和窗外呼啸的风声。
时间过得很慢,每一刻都像被拉长了。
不知过了多久,裴衍的颤抖渐渐平息。
他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意识开始涣散,眼皮沉重地往下坠。
彻底昏过去前,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池婉没看清,不知道裴衍说的是什么。
她没去猜。
只是等他呼吸终于平稳后,才轻轻松开手,把人扶起来,半拖半抱地挪到床上。
盖好被子,又检查了他手上的伤,重新包扎。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
池婉站在床边,看了他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纸,落在他苍白的脸上。
眉头还蹙着,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睡梦中依然不安稳。
她伸出手,指尖在空中停顿了片刻,最终只是替他掖了掖被角,然后转身,吹熄了灯,轻轻带上门离开。
院子里,晨风清冷。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拢了拢身上单薄的外衣,才觉得冷。
但她嘴角没有笑,心里也没有任何轻松的感觉。
第二天,静尘轩那边没有动静。
汀雪去打探,回来说裴侍卫告了假,说是染了风寒,在屋里休息。
“小姐,要送些汤药过去吗?”汀雪问。
池婉坐在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沉默了很久。
“不用。”她最终说。
她打开最下面的抽屉,取出那包裴衍送的润喉药草,又找了张素净的纸,重新包好。
然后她研墨,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按时服药。”
写完了,她看着那行字,停了笔。
她把纸包递给汀雪:“送去。放下就走,别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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