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朝太傅闻济之正在院子里打太极拳,老人身形清瘦,一袭青衫洗得有些发白,袖子挽到手腕处,露出一截枯瘦却极稳当的小臂。
他动作虽慢,可每一式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劲道,松松地含着,不往外露。
书童轻手轻脚地进来,站在廊下不敢出声,直等到闻济之缓缓收了势,双手下按,吐出一口浊气,这才上前禀报:“老先生,城里的贵人在门外等着呢。这是他们给的手信。”
闻济之不慌不忙地接过布巾擦了手,又喝了半盏温茶,这才将书童递上来的信展开。信是御史夫人写的,措辞客气却不过分热络,只说有位友人的准儿媳想寻个老师,旁的并未多言。闻济之看完,微微点了点头。
御史夫人是懂他规矩的。他不看身份地位,不瞧门第高低,只看学生自身的资质。那些拿银子堆出来的、拿权势压上来的,他一概不见。这两年托关系来请他的人不少,可来来回回都是些资质平平的,教起来索然无味,倒像是他求着他们学似的。
他将信纸折好,搁在石桌上。
“请她们进来罢。”他淡淡开口,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兴致,这两日正觉无趣,来个人说说话也好。若是个不成器的,权当是逗闷子好了。
书童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闻济之坐在石凳上,望着院墙上攀着的爬山虎,略略思量。
他活了这么大岁数,还是头一次听说这种事。能同御史夫人交好的,自然不是什么寻常人家。既是达官显贵,那准儿媳理应是门当户对的闺秀才女才是。城中的贵女们他是知道的,打小便有先生悉心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落,怎么会在即将出阁的当口,反倒巴巴地跑到山上来请老师?
事情不寻常,那便是有趣。
他正想着,院门口已经传来脚步声。
沈氏走在最前头,一进门便含笑行礼:“闻老先生,叨扰了。”她今日穿了一身半新的藕荷色褙子,头上只簪了一支素银簪子,打扮得既体面又不张扬,显然是用了心思的。
闻济之微微颔首,算是还了礼。他的目光越过沈氏,落在她身后那个年轻姑娘身上。
林慕凝规规矩矩地站着,月白色的褙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上带着笑,不卑不亢。见闻济之看过来,她福了一礼,大大方方地唤了声:“闻老先生好。”
闻济之“嗯”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只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将一行人让进了堂屋。
沈氏被让到客座上,周嬷嬷站在她身后。林慕凝没有坐,只站在沈氏身侧,安安静静的,两只手交握在身前,眼睛却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自她踏入这个院子,便开始打量了。这院子虽在西山脚下的村落,但是布置得极是典雅,亭台楼榭,小桥流水,比京城褚家更有风味。很显然,这院子的主人是个有雅趣的。
堂屋里的陈设反倒简单。一张条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画的是西山烟雨,笔墨淡远,倒像是随手涂的。条案上摆着一只青瓷小炉,里头燃着不知名的香,丝丝缕缕地飘出来,闻着清清凉凉的,叫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闻济之在主位上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这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御史夫人在信里说,有个孩子想跟着我读几日书。”
沈氏忙笑着接话:“是,这是我家的一个晚辈,自小在乡下长大,没正经读过什么书。可她人极聪明,学什么都快。我寻思着,若能得老先生指点一二,是她的福气。”
闻济之听完,没有立刻接话,只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了吹浮叶。他的目光从茶盏边缘抬起来,不着痕迹地在林慕凝身上扫了一圈。
乡下长大的?
他放下茶盏,语气淡淡的:“叫什么名字?”
“林慕凝。”她声音清清脆脆的。
“可读过什么书?”
这个问题,沈氏先前就替她担心过。来时的马车上,沈氏还特意提点她,说老太傅若问起学问,你照实说便是,不必藏着掖着,也不必夸大。林慕凝当时应得好好的,这会儿被问起来,倒是一点也不慌。
“《三字经》《百家姓》念过。《论语》念了一半,《孟子》翻了翻,没念完。”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是小时候我哥去学堂读书,我跟着在窗外听来的。哦,还有一些,是跟说书先生学的。”
闻济之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也不知是意外还是觉得好笑。他端起茶盏,目光落在茶汤上,语气随意得像是在拉家常:“会算账吗?”
这话问得突然,沈氏微微一愣,周嬷嬷也露出几分意外之色。唯独林慕凝面色如常,甚至带了点笑意:“会的。在老家时,常帮邻里算些账目。家里头进项出项,也是我替母亲管的。”
“哦?”闻济之放下茶盏,终于正眼看了她一回,“那你倒说说,一亩地种麦子,亩产三石,每石卖八钱银子,除去种子、肥料、人工各色成本共计一两二钱,最后能剩多少?”
沈氏的脸色微微变了。这哪里是考学问,分明是存心刁难。她正要开口替林慕凝解围,却见那姑娘已经歪着头算了起来。
“三石麦子,每石八钱,那就是二两四钱银子。”她嘴里念叨着,手指在袖子里头悄悄地掰,“减去一两二钱的成本……”她顿了顿,眼睛一亮,“剩一两二钱。”
闻济之面不改色,又追问道:“若遇荒年,亩产只有一石半,粮价涨到一两二钱一石,成本不变,又剩多少?”
“一石半麦子,每石一两二钱,那是一两八钱银子。减去一两二钱成本……”林慕凝这次答得更快,几乎不假思索,“剩六钱。”
闻济之没有再问,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他面上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可那双眼里的光却比方才亮了些。
“脑子倒是活络。”他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话听着不像夸,可沈氏却暗暗松了口气。她正要趁势说几句好话,却见闻济之放下茶盏,目光又落在林慕凝身上。
“你方才进门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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