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簌如往常一样晨起浇花、吃素膳,待在大殿为亡母祈福,感到劳累便回屋抄经,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她今日誊的是《法华经》。
沈簌磨墨练字作画习惯了亲力亲为,揽月逐星闲来无事又不便打扰她,便结伴在隔壁厢房做女红,无非是依着小姐的画绣锦帕之类。
冰凉的墨块凝在指尖,今日沈簌却有些心不在焉,昨夜傅煜说要想个办法过明面,现在已经过了晌午,他那边却毫无消息。
沈簌惊觉自己与晋王的联系都是单向的,这样的被动让她心生不悦,不安感愈发浓烈。
轻轻叹了口气,沈簌收回纷乱的思绪,将墨块搁在一旁的匣子里,取下狼毫笔准备抄经。
事已至此,与上了贼船有何区别。
她拉开椅子,强迫自己静下心,翻开一卷《法华经》,随意掀开的一句话却吸引了目光。
“若于一劫中,常怀不善心,作色而骂佛,获无量重罪。”
沈簌凝视着这一行简短的字,躁动不安的心渐渐平静下来,往日早已模糊的记忆如今变得清晰起来。
记忆里,母亲环抱着她,柔软秀丽的发丝落在女孩鼓起的颊侧,母亲的身体是馨香温暖的,嗓音是甜蜜温和的,处处都让沈簌想要依偎。
母亲爱读书,不拘体裁内容,常随意拿起一卷书便同沈簌讲起里面的故事。
她记得有一次看到母亲拿起一卷经书,对着屋里一尊菩萨像叩首,母亲喃喃道:“信女谢氏,心中有惑,处事有愧,信女……”
她抱着小木剑在帘后看着母亲。
母亲的声音越来越低,母亲的话越来越密,母亲的语调越来越急切焦躁。
沈簌从未见过这样的母亲,吓得哭出声。
直到重新被温暖的怀抱裹在怀里,她才可怜巴巴唤道:“娘。”
“娘,什么是赎罪?”小姑娘抽着鼻涕问。
母亲的眼底溢着小沈簌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唇角分明笑着,可沈簌却坚定地认为她并不开心。
母亲最后也没有告诉她什么是赎罪,只语重心长地对她说:“你还小,日后会懂的。”
女人抚摸着她的头发,爱怜地对小沈簌说:“做错事不要紧,改正便好;心肠若坏了,须得经历挫骨之痛方能回归正途啊!”
小沈簌依偎在母亲的怀里,道:“娘,簌儿是好孩子么?”
女人的笑也是轻柔的,她点头说:“我的女儿常怀善意,心思赤诚,自然是顶顶好的乖宝。”
……
如今,沈簌看着书卷里的话出神。
她有时会想,若是母亲还活着,得知她的境遇,是否还会将同样的道理教给她,是否还会希望她保持善良?
她不知道,母亲也再也不能回答。
就像现在,哪怕傅煜从未伤害过她,甚至还为她守灵三日,再与傅煜相处,沈簌也做不到真正的交托全部。
这是对还是错,也没人能告诉她。
呼出一口浊气,将呼吸调匀,顺其自然吧,车到山前必有路,沈簌心道。
乌黑坚硬的狼毫毛笔被握在少女白皙修长的手指间,又落在雪白的宣纸上,四周时间仿佛静止。
不知过了多久,木门被轻轻敲响。
轻叩三声,再无声息。
沈簌脑中一激灵,迅速放下毛笔,起身开门,可门后却空无一人,揽月逐星也没有出来,好像刚才的声音都是沈簌的幻觉。
可她心里无比笃定,敲门的人绝对是傅煜。
正当她关上门后退一步时,余光一瞥落在了地上的薄薄信纸上,沈簌心中了然,捡起信迅速阖上门,点燃灯烛才拆信。
纸上的字迹很熟悉,内容精炼,只有六个字“酉时后山榕树。”
沈簌不知道傅煜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原本猜测的晋王会佯装成乞儿直接从寺门口等着,现在倒是彻底迷茫了。
但不知为何,沈簌看到信后,萦绕在心头的那股忐忑不安反倒削减许多,她对傅煜的信任远比她想象的要多。
将脑海中的无关念头抛去,少女平静地将信凑到摇曳灯烛下,亲眼看着那单薄的信纸化为灰烬。
申时末,揽月提着檀木饭盒进屋,映入眼帘的便是换了一身青莲窄袖百褶裙的少女,乌黑云鬓间只留了一支木簪。
没等她发问,沈簌先开口道:“许是午食吃多了,晌午便觉得腹胀,我想出去散散步消食。”
揽月立即关切问道:“小姐可还有其他不适?”
“哪就那样孱弱了?”沈簌含笑,又温声道:“你陪我一起出去走走。”
揽月与逐星俱是她的心腹,情同姐妹;何况她与傅煜早就说好暗卫关系应过明路,所以她不能单独去后山,得有人来当“第三双眼”。
揽月嗯了一声,转身去角落衣箱里给沈簌拿了一件月白累珠披风,“山中夜间风凉,小姐穿厚些。”
沈簌边穿边问,“逐星呢,这丫头又去哪里疯玩了?”她的语气里半是嗔怪半是无奈。
揽月笑道:“今晚膳堂要做萝卜腐竹煲和干锅鲜笋,那丫头嘴馋的不行,一早便跟着戒嗔小师父去膳堂打下手了,小姐就放一百个心吧。”
主仆二人伴着逐渐西沉的暮色走着,快到后山时,打量着周围寂静的氛围,揽月眉眼间闪过一丝担忧,提醒道:“小姐,时候不早了咱们先回吧。”
沈簌脚步未停,轻声笑道:“从前母亲还在时常在这里玩,何况现在还没天黑,你怎的这样胆小啦?”
揽月听她这么说,情绪平缓了些,辩解道:“那都是六年前的事情了,小姐就爱揶揄我们!”
“好了好了,我记得后山边上有一棵大榕树,树边的蘑菇滋味尤其鲜嫩,我们既来这一趟,便顺路采些回去。”沈簌语调温和。
揽月笑盈盈应声,“正好给逐星解解馋。”
二人一面说着,一面朝那边走。
不同于揽月的兴致勃勃,沈簌心思并不在采蘑菇上,她脚步故意慢了一些,走在后面打量着四周密密麻麻的灌木丛。
现在是四月初,乍暖还寒的初春,山中草木长得快,各式各样的颜色交杂。
“小姐!”揽月冷不丁地转头喊慢吞吞的少女。
她道:“小姐,出来的急没带篮子,只好用帕子了,只是装不了许多。”
沈簌一颗心提在了嗓子眼,应道:“好,不妨事的,摘一些就回去了。”
揽月蹲下,沈簌看向她身后不起眼的一丛蓬草,目光定在那一片暗灰色的衣角上。
前后不过一瞬,沈簌迅速调整好自己的心情,指着那蓬草丛低声道:“揽月......”
小丫鬟闻言忙起身,顾不上撒落的蘑菇,毫不犹豫地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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