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满刚过,京城的气候便好似急不可耐的极速攀升,蝉鸣渐起,扰人清宁。
床榻前的圆凳上,姜令玥眉眼半阖,长长的睫羽在瓷白脸颊上投下淡淡剪影,朱唇微抿,碧色衣袖半垂,皓白素腕不紧不慢地摇着。
她青丝高绾,鎏金步摇斜斜簪在发髻间,随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若是凑近细瞧,不难发现雪色后颈处泛着一层薄汗。
她已然维持这个姿势两刻钟了。
本来在孟尚书府这样的人家,主母房中冰盆自是用得起的。
然而,卢夫人年轻生子时难产,又恰逢京中动乱,伤了元气。一到夏日,反而怕受了冰水寒气,屋里非但不让用冰盆不说,午歇的时候还要让小丫鬟时刻不停轻摇团扇,她才能睡得安稳。
两余年前,自从嫡子孟越年娶回儿媳姜氏,这午歇摇扇的活计自然派给了她。
今日卢夫人觉浅,她手腕适才停顿没几息,卢夫人便呓语轻问:“是不是累了,累了就换下人来也是一样的。”
明明卢夫人闭着眼看不见,姜令玥依然露出得体笑容应答:“不累,母亲安歇便是。”
哪能一样呢。
若是刚嫁过来的时候,她看着慈目善目,对她嘘寒问暖的婆母,或许还会轻易相信。
彼时刚过十一月,嫁进来没几日天气骤冷,她冒着寒霜早起前往婆母屋中伺候穿衣与用早膳。
婆母笑意盈盈一面夸她,一面体贴她:“数九寒冬,屋里又不是少人伺候,你这几日尽可歇着,不必赶早来请安。”
她赧然垂首,单纯的信了这番话,加之新婚燕尔,夜里夫君又缠得紧,翌日惫懒果真赖床没起。
没过两日,暖阳还未重新高挂,关于她不敬婆母的流言就悄然在府中四起。
出嫁前母亲忧心忡忡的叮嘱犹在耳边:阿玥,你孤身嫁入京城孟家,若是当真受了气……远水救不了近火,母亲唯愿你能自个儿立起来,你要记得老话说得没错,打铁还需自身硬。
往后的日子,婆母变相磋磨她,她并非一无所觉,却也不再傻乎乎的让人轻易拿捏。
只因她是姜令玥。
姜家传承百余年,满门清贵,祖父创办鹿雅书院,门生更是遍布朝野。
若不是因此,孟尚书也不会让嫡子孟越年亲执祖上玉佩,跨越千里去宁州求娶她过门。
思及自家夫君,姜令玥唇边泛起一丝笑意。
幸好,夫君待她极为爱重,在这陌生冰冷的孟家,尚且还有值得她眷恋之人。
手腕有些酸了,姜令玥瞥了眼屏风后的滴漏,估算着时间。
果然,约莫半盏茶后,廊下传来熟悉的脚步声,她唇角微微勾起,又等了几息,来人不顾侍女劝阻,径直闯入内室。
不轻不重的脚步声终是吵醒了适才睡去没多久的卢夫人,卢夫人轻皱眉头,睁眼看过来,嗓音有些沙哑。
“谁来了?”
“儿媳也不知,我去瞧瞧。”
她语气轻柔,说罢就要起身,然团扇还未放下,孟越年就掀帘进来。
水晶帘子撞击在一起,发出清越声响,就像在平静湖面倏地投下一粒石子,搅开一池寂静。
年初,孟越年初任京兆府通判,虽则是个六品小官,在三品大员遍地走的京城实在不够看。
可京兆府却是京中不可多得的实干地,全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实务。
孟越年年轻气盛,好不容易得来这样的绝佳官职,自是每日铆足劲想干出一番政绩。
不仅花了一个月时间将京兆府库房陈年积案都翻了一遍,找出不少错漏之处,甚至还给衙役重新制定一套行之有效的审讯方法,差点卷得“老油条”陆府尹撂挑子不干。
要不是他也懂圆滑,退了一步,将这些政绩都算在陆府尹头上,怕是早被使袢子了。
前日,孟越年出京去查一桩案子,不算复杂,只是走得匆忙,只来得及告知姜令玥回京时间,让她转告父母勿要担心。
姜令玥含糊了他的行程,同婆母提了一嘴,短则一两日,长则三四日便回。
儿子不在,没人护着,卢夫人果然不出她所料,前日午歇前说头疼,差人把她唤来,她一连摇了两日扇子。
其实京城暑气也没那么难捱,最多个把月,等雨季来临,卢夫人自然没了这等借口。
姜令玥去年还未执掌府中中馈,为着名声和日后计,面上自是谨小慎微尽心服侍。
今年,她不想再如此了。
孟越年身量清瘦,肩窄腰细,浅绯官服穿在身上并不显得魁梧,反而衬得身形略显文弱。
他大约是赶了一路,袍角犹带着外头街巷的尘灰,领扣也微微敞着,露出一小截白净的脖颈,额角沁着细汗,甫一进来就微微蹙眉。
“阿玥。”他先唤了一声妻子,见她一切无恙,适才转头看向卢夫人,松了口气的同时,拱手施礼。
“母亲。”
姜令玥露出恰到好处的惊讶,连忙起身上前:“夫君!”
说罢取出锦帕,极为自然的贴近他,为他拭去额边汗水,抬手捋了捋他鬓边散乱的几缕碎发。
她冲他温婉一笑,那双眼中落满清辉,孟越年心底泛起一丝涟漪,本能捉住她手腕,轻轻捏了捏,柔声道:“我不累。娘子才是辛苦。”
他回府后先行去了他们居住的挽晴院,本是想趁着半日休沐好好陪一陪妻子,不想侍女青禾支支吾吾告诉他,自他走后,姜令玥白日便被母亲喊来伺候,昨日回房手腕酸痛得厉害,后来敷了药酒才好些。
屋内淡淡残留的药酒味提醒他,姜令玥纵使身子康健,可那腰肢细软,手腕纤细,平素情热时,他稍微用力大了些雾气都要溢满杏眸,再者,府里那么多丫鬟侍女,难不成还找不出能伺候母亲的?
他知晓姜令玥一贯孝顺,性情温婉,就算真受了母亲的气,从来都是隐在心底不愿说半句闲言,这样好的妻子,他想不通为何母亲总想寻着法子立规矩。
他万般无奈,只得火急火燎赶来解救妻子,免受磋磨之苦。
一时间,倒显得刚刚撑起半边身子的卢夫人是多余之人。
她微微皱眉,出声打断小夫妻情浓:“允湛,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孟越年,字允湛。
儿子近来公务繁忙,卢夫人是打听好了才把姜氏唤来跟前伺候的,儿媳侍奉婆母,天经地义。
更何况,允湛是她千辛万苦拼命生下的孩子,如今她上了年纪,身为儿媳的姜氏多孝敬她也是应该的。
“母亲可是哪里不适?都怪儿子疏于照顾,可要现下就去请太医过府?”
孟越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松开姜令玥手腕,上前微躬着身子俯身问候,清隽身影恰好把妻子挡在母亲视线之外。
卢夫人瞌睡也醒了,自知今日再拿姜氏没法,只得睨了儿子一眼:“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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