靳行深的表情和声音都十分冷淡,像个堪堪照面的陌生人。
顾乔浑身倒竖的芒刺就没有收起来,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是谁?”
听到这话,靳行深终于扯出了一个生动的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只有嘲讽:“你觉得我是谁?”
又是一片长久的静默,久到他们仿佛置身在两个时空,明明离得那么近,却根本看不见彼此。
“现在醒了吗?”靳行深终于再次打破了沉默,他突然俯身看过来,漂亮的眸子里是冷冽的寒芒,“还是说,顾老师这是准备演一出失忆大戏,以此来逃避自己是个杀人犯的事实?”
“靳行深?”
“噢。”靳行深恶劣地笑了笑,“原来不是失忆。”
“你还活着?”
靳行深挑眉,似是没看懂这人演的是哪一出,他试着揣测了一下:“做噩梦了?还梦见我死了?”
“噩梦”二字,犹如当头棒喝,带着惊蛰回暖的神力,刹那间将压在顾乔身上的魔魇驱散尽净。
这一刻,顾乔才终于从梦魇中彻底回神。
心脏被重新塞回了胸腔,紧绷的身体仿佛有了自主意识一般,在她自己也没有察觉到的情况下,慢慢放松了下来。
靳行深眼睛不眨地瞧着她,他没有听到她的回答,但从她渐渐回暖的脸色上得到了答案。
原来不是装的,这女人还真是做噩梦了。
他有些好笑地说:“这算不算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顾老师,你就这么盼着我死?”
只要不是个傻子都能看得出来,顾乔刚才一系列的反应明明不是盼他死,而是怕他死,但靳行深偏偏就要反着说。
清醒过来的顾乔终于察觉出这个男人的一反常态,他话语间的疏离和刻薄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
顾乔不是白痴,立刻从他截然转变的态度中想到了很多种可能,但她现在头脑发蒙,身心俱疲,只想快刀斩乱麻。
她忍着太阳穴的突突抽痛,从病床上坐起来:“靳队,有什么话请直说,我现在的状态怕是无暇应对您的拐弯抹角。”
靳行深在心里连啧两声,看来是真的清醒了,又能怼人了。
不过他还真是冤枉,他从一开始就没准备拐弯抹角,只是他的单刀直入,被她刚才尚不清醒的胡言乱语强行打断了。
他靠回椅背,所幸连开场白也懒得带了:“顾乔女士,根据我们警方已经掌握到的证据,你已经被列为杀害付青山和刘成选二人的最大嫌疑人,所以接下来,请认真配合我的问询。”
说到这里,他突然挑了挑眉,“你应该知道付青山和刘成选是谁吧,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吗?”
顾乔眼底划过一抹错愕:“他们死了?”
靳行深不答反问:“不是你杀的吗?”言外之意,何必还要装模作样地找他确认。
顾乔斩钉截铁:“我没有杀他们。”
“昨晚我们循着电子音乐的声音找到了付青山的核心实验室,但实验室的密码门却从里面被反锁了起来。”
靳行深一手搭在腿上,一手搭着座椅扶手,将昨晚的经过娓娓道来,“我们用了微型爆破器炸开了密码锁,打开了实验室的门。但是——”
说到这里,他突然顿住,精亮的目光在顾乔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流连了片刻,才继续道:“我们看见的却不是付青山和他的作案团伙,而是靠着门边墙壁坐在地上的你。”
“那个电子音乐就是被你握在手里的手机发出来的。你知道自己出不去了,但深山古墓里又连不上信号,你知道警方正在外面搜查,所以你只能用这种方式向外界求救。”
“当时,只有里间的实验室被泼上了汽油,陷入了火海,又因为那里的构建大都是石砖和金属,除了滚滚的黑烟,火势并没有蔓延到外面。我们又陆续找到了付青山和刘成选,不过他们早就变成了两具僵硬的尸体,都是被匕首捅穿了心脏,一刀毙命。”
靳行深轻轻一叹,看向顾乔的眼神更加意味深长,“哦,对了。我们还找到了蜷缩在橱柜里,奄奄一息的倪欣雪。不过她比你醒得早,但还是很虚弱,现在就躺在你的隔壁。”
顾乔始终安静回视着靳行深的目光,没有半点想要开口的意思。
她知道靳行深的话还没有说完。
果然,片刻的静默后,男人磁性沉稳的声音又响了起来:“我们在匕首上发现了你的指纹,而且,只有你的指纹。另外,我们还在你的上衣兜里找到了一个U盘,经过技侦分析,U盘里装着的全是付青山的实验数据。”
靳行深修长的手指在座椅扶手上敲打了两下,像是在做一个告结。
他神色淡淡:“顾博士,你有什么想要辩解的吗?”
顾乔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是在努力消化这突如其来的庞大信息。
片刻后,她喑哑的嗓音终于缓缓响起:“我和付青山是几年前在一次学术研讨会上结识的。上一次我和你去倪园民宿店的时候,他认出了我。”
“我不知道他是从哪里得到了我的电话号,并打给了我。他在电话里跟我说,他想要交给我一些东西,并且有很重要的话必须当面跟我说,让我务必去见他一面。”
靳行深唇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所以你就不顾死活地去了?”
短短的一句话,满是讽刺。
但顾乔毫不介意,她说:“是。”
“为什么没有联系我?”
“因为付青山说,启荣没死,而你是启荣的人。”
靳行深挑眉:“你信了?”
“我只知道你是启荣的表弟,仅此而已。”顾乔抿了抿干涩的唇,“所以你要把我的事告诉你表哥吗?”
“你是不是想听到我回答会或不会。”靳行深微微眯起眼睛,“顾乔,都这个时候了,你还想套我的话。我说过,我和启荣已经很多年没有联系了。而且,一直坚信他还活着的人是你,不是我。”
顾乔没有辩驳,因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
从他们俩结识到现在,凡是有关启荣的话题,靳行深的说辞从来没有变过。
靳行深从旁边的桌子上拿起一瓶矿泉水,拧开了盖子,递了过去:“付青山对你说我是启荣的人,除了我是启荣的表弟,还有其他的理由吗?”
顾乔慢半拍接过:“没有。”
靳行深笑了笑,也不知道是信还是没信。
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在扶手上一下一下地敲打,直到顾乔一口气喝掉了大半瓶的水,才继续说:“见了之后呢?你们又做了什么?”
顾乔:“付青山告诉我,他之前曾经参与过启荣的‘上帝之手’计划,为了躲避警方的追捕才逃到了这里。而启荣并没有在当年的那次飞机事故中死亡,甚至在后来还派人来找过他,邀请他加入新一轮的‘上帝之手’计划。”
“但是他现在已经是淋巴癌晚期,时日无多,所以拒绝了启荣。他不想让自己这些年的心血付诸东流,所以想要把他所有的研究数据交给我,希望我能继续他的研究。”
靳行深目光探究:“你相信他的话?”
顾乔说了句大实话:“我想不到他欺骗我的理由。”
靳行深抱臂沉吟了片刻:“付青山还和你说了什么?”
“他知道我不可能答应他,就催促我赶紧离开,然后他开始往实验室里泼汽油。也就是那个时候,我突然失去了意识,再醒来的时候就是这里了。”
顾乔手里还握着矿泉水瓶,“我怀疑是有人在那桶汽油里添加了可以致人昏迷、并具有强挥发性的药物,而付青山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也就是说,除了付青山这个犯罪团伙之外,还存在着另一个犯罪组织。出于某种原因,他们杀了付青山和刘成选,然后栽赃嫁祸到我的身上。至于倪欣雪,或许是因为没有被发现,所以躲过了一劫。”
靳行深没有反驳她的话,而是顺着她的猜测说:“那你觉得这个犯罪团伙会是什么人?”
顿了片刻,顾乔才说:“如果我说是启荣的人,你是不是又要嘲讽我异想天开?”
靳行深淡淡道:“想象是自由的,这是你的权利。”
“那你呢?”顾乔问,“你怎么看?”
靳行深似笑非笑:“我对所有的事情都抱有怀疑,同时,也给予相信。”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
顾乔毫无意外地想,要从这人的嘴里听到真话,果然比登天还难。
静默了片刻,靳行深突然伸出一只手:“水还喝吗?”
顾乔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手里还捏着一个快要见底的矿泉水瓶,而水瓶的盖子还握在靳行深的手里。
她把水瓶递了过去:“不喝了,谢谢。”
靳行深接过水瓶,却没有拧上盖子,而是拿在手里晃了晃:
“顾老师,虽然你为自己做了这么多的辩解。但我不得不十分遗憾地告诉你,无论你的猜想是否合理,就像我手里的这只瓶子,都是空口无凭。而我们在现场找到的所有证据,都无一例外地指向了你,就是那个杀人凶手。”
如果现场的情况真如靳行深所说,顾乔现在的处境确实十分不利。但越是这样,她才更不能慌乱。
顾乔暗自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如果我就是杀人凶手,我为什么会把自己留在实验室?”
水瓶连同盖子被靳行深一同丢进了垃圾桶,发出“咚”一声轻响。
他的声音不紧不慢:“因为你也没有意识到付青山竟然提前留了一手,将实验室的门从里面反锁了起来。而当你发现的时候,人已经被你杀了,一切都来不及了。”
顾乔微微蹙眉:“避免把自己的指纹留在杀人凶器上,是最起码的反侦察手段。如果我就是杀人凶手,怎么可能会把留有我指纹的匕首随意丢在现场?”
“因为你发现自己被困死在了实验室,所以慌乱之中忘了抹掉匕首上的指纹。”
顾乔讽刺一笑:“付青山是个侏儒,年龄也很大,我想杀掉他或许很容易。但刘成选呢?他可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而且正值壮年,你也认为我能杀了他?而且还是一刀毙命?”
“这还不简单,先把人迷晕了再杀呗。”靳行深轻轻一哂,“顾老师可是实验室里的高手,只要你提前服下解药,再将准备好的自制迷药带进去,别说迷晕一个东北大汉,就是迷晕十头大象也不在话下。”
顾乔是真没想到,她刚刚才提出了自己被迷晕的事实,他就在这里倒打一耙。
她讥笑道:“靳队还真是看得起我。”
“应该的。”靳行深唇角勾起好看的弧度,“对于顾老师的专业能力,我从未质疑过。”
顾乔盯着他的眼睛,似是要从那双幽深精亮的眸子里看出点什么:“可是,我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是啊,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靳行深口吻温和,近乎温柔,但投过来的眸光却锋利如刀,“不过,这不应该问你自己吗?顾老师,你为什么要杀了付青山?”
似是猝不及防被触碰到了某个难以启齿的隐秘,顾乔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突然哽住了。
她确实想过要杀了付青山,但是……
一时间,两人都没再开口。
半晌,顾乔终于认命般点点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我没什么好说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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