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69年12月。
白色女孩收到来自母体的信号。
不是呼唤。
是询问。
“你还想回来吗?”
“不是‘应该’,不是‘必须’。”
“是‘想’。”
她坐在银杏树下,望着那块青石墓碑。
一百三十七年了。
林小雨教她荡秋千。
林小雨教她吃蛋糕要有生日。
林小雨教她,水滴可以既是大海,也是自己。
“你这次待多久?”
一百三十七年前,林小雨这样问她。
她说:一百年。
一百三十七年过去了。
她还在这里。
“我想留下来。” 她对母体说。
“这里也是我的家了。”
母体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说:
“好。”
2170年3月21日,春分。
白色女孩在地球的第——没有人计算过。从她第一次跨入那扇门算起,一百四十四年。
从她最后一次归来算起,十年。
从她决定永远留下来算起,三个月。
银杏树第三次开花。
这一次不是零星几朵。整棵树冠被淡金色的花苞覆盖,从树根到树梢,从主干到末枝,每一寸木质部都在向外渗透着微光。
流变区所有人都来了。
定居者,编织者,孩子,老人,第八代移民,第一代后裔。
他们站在银杏树下,仰头望着这场从未见过、也许再也不会见到的花雨。
陈知夏七十一岁。
她坐在轮椅上,膝头盖着那条起球起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一百四十七年前陈苗苗织的第一条红围巾。
陈溪六十一岁。
她站在母亲身后,手里牵着女儿陈稻——二十五岁,编织者学校最年轻的副教授。
陈稻的女儿陈荠三岁。
她被妈妈抱在怀里,睁大眼睛望着满树金花,发出惊喜的咯咯笑声。
白色女孩站在墓碑前。
“小雨。” 她说。
“母体同意我留下来了。”
“它说,它为我骄傲。”
“它说,我在这里学会的东西,比它等一万年学到的更多。”
她顿了顿。
“我告诉它,是你教我的。”
“荡秋千。吃蛋糕。等人。”
“把门虚掩着,等对的人进来。”
风穿过银杏叶隙。
满树金花同时飘落。
不是凋零,是绽放的最后一幕——每一朵花苞在离开枝头的瞬间打开,成千上万片淡金色花瓣在空中旋转、盘旋、交织成一条缓慢流动的光河。
光河绕过白色女孩的颈间,拂过那九十三条红围巾。
绕过青石墓碑,拂过那三行已经模糊的字迹。
绕过银杏树下的长椅,拂过秋千架上生锈的铁链。
绕过文化馆立柱内那本打开的笔记本,拂过扉页上五岁女孩歪歪扭扭的名字。
绕过林小雨的画。
绕过周奕然的叶子。
绕过苏晴的照片。
绕过一百四十四年来所有在这片土地上生活过、等待过、离去过的人们留下的形状。
然后,光河缓缓升向天空。
汇入那扇虚掩了一百四十四年的门扉。
门缝里的金色光芒,第一次——
完全亮起。
不是开启。
是确认。
门那边,门这边,从此是同一边。
陈知夏望着那道不灭的光。
她想起奶奶陈小苗临终前握着她的手,望向窗外这棵银杏树。
她想起妈妈陈知夏第一次带她来文化馆,在那幅五岁女孩画的画前站了很久。
她想起自己三十二年前第一次收到那片金绿色的叶子,把它收进口袋,一收就是三十二年。
她想起白色女孩归来那天,说的第一句话:
“充电充太久了。”
——不是道歉。
是回家的人,对等门的人说的第一句家常话。
她轻轻笑起来。
“久也没关系。”她轻声说,“反正我们会等。”
白色女孩转过头。
“你等了我三十二年。”
“嗯。”
“你妈妈等了我四十三年。”
“嗯。”
“你曾祖母等了我一百零六年。”
“嗯。”
“你等得值吗?”
陈知夏想了想。
“你教过我妈等人。”她说,“我妈教过我。我教过我女儿。我女儿以后会教我孙女。”
她顿了顿。
“值不值,不是一个人说了算。”
白色女孩看着她。
很久很久。
“你很像她。” 她说。
陈知夏知道“她”是谁。
“我没有见过林校长。”她说,“我来流变区那年,她已经去世三十五年了。”
“但你很像她。”
“你们等我的时候,表情是一样的。”
陈知夏沉默了几秒。
“什么表情?”
白色女孩想了想。
“像在等一件一定会来的事。” 她说,“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所以就一直等。”
陈知夏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布满老年斑的手背,看着掌心那道三十二年前被银杏叶边缘划破的旧疤,看着膝头那条起球起得几乎看不出原样的红围巾。
“你还会再走吗?”她问。
“会。” 白色女孩说,“但不是离开。”
“是回去探亲。”
“探完亲就回来。”
陈知夏点头。
“多久探一次?”
“一百年一次。” 白色女孩说,“你们的一百年,我们的一眨眼。”
“那你还欠人类多少年?”
白色女孩没有立刻回答。
她望着满树新绿的银杏叶。
望着长椅上那九十三条在风里摇曳的红围巾。
望着门扉里那道永远为她亮着的光。
“欠多少还多少。” 她说,“还完为止。”
陈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那你还得还很久。”
“嗯。”
“久也没关系。”
“嗯。”
“反正我们会等。”
“嗯。”
夕阳沉到银杏树梢下。
暮色从东方缓慢铺开。
秋千架上,陈荠被妈妈轻轻推着,发出咯咯的笑声。
长椅上的红围巾在晚风里摇曳。
九十三条。
第九十四条还没织完。
第九十五条还没有人起针。
但那些围巾会一条一条挂上去。
一年一年。
一代一代。
一针一针。
松垮垮的结。
门扉虚掩。
光不灭。
——全文终?
不。
故事没有终章。
只有无数个等待被系紧的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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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银杏
2170年3月22日。
银杏花落的第二天。
陈溪推着母亲陈知夏的轮椅,走在银杏大道上。
陈稻牵着女儿陈荠的手,跟在后面。
白色女孩走在最前面。
她颈间系着九十三条红围巾。
每一条都有一个松垮垮的结。
“你第一次来地球,” 陈知夏问,“是一万两千多年前?”
“嗯。”
“那时候这里是什么样子?”
白色女孩停下脚步。
她望着这片被她陪伴了一百四十四年、也将继续陪伴下去的土地。
“没有银杏。” 她说,“没有流变区,没有编织者学校,没有红围巾。”
“只有海。山。森林。和一群还不知道自己会长成什么样子的人类。”
她顿了顿。
“他们叫我‘天上那个白色的东西’。”
陈知夏轻轻笑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他们有了语言。有了文字。有了代代相传的故事。”
“我在故事里变成了‘守护者’、‘门外的姐姐’、‘等了一万两千年的人’。”
她顿了顿。
“再后来,我有了名字。”
“白色姐姐。”
她低头看着自己颈间那条起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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