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意渐深，庭前几株老梧桐开始零星地往下掉叶子。
宁令仪搁下朱笔，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眼角，殿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内侍低声禀报：“陛下，令瑶公主求见。”
宁令仪有些意外，自宴和去后，令瑶大部分时间都留在宁泰太后宫中陪伴母亲，鲜少主动来前朝寻她。
“让她进来。”
帘幕轻动，宁令瑶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藕荷色宫装，未施粉黛，身形比从前清减了些，眉眼间多了几分沉静。
“姐姐。”宁令瑶行礼。
“起来说话，”宁令仪温声道，“母亲近日可好？你多在身边陪着，她心境可开阔些？”
宁令瑶轻轻点头：“母亲精神尚好，只是时常对着窗外发呆。我每日陪她说说话，她偶尔也能露个笑脸。”
她想了想，抬起眼看宁令仪，“姐姐，我今日来，是想求姐姐一件事。”
“你说。”
“我想跟着苏大人做事，不是挂个虚名，是想像周映雪，像五十楼那些女子一样，真正做些事情。”
宁令仪微微一怔，看着妹妹的脸庞，心中泛起一丝涟漪。
她沉默片刻，方才缓缓道：“瑶儿，你的心意姐姐明白。只是母亲如今这般光景，她身边离不开人，我很担心她，希望你多陪陪她。”
“我知道母亲需要陪伴，”宁令瑶并未退缩，反而上前一步，“我会安排好时间，日日陪伴母亲，可是，姐姐，我不愿意一辈子只做一个圈养在宫廷里的公主，赏花娱乐，于世事无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哥哥走了，姐姐扛着整个天下。我帮不上大忙，但至少……至少可以学着分担一些琐碎的事务。哪怕只是整理文书，核对数字，也好过眼睁睁看着姐姐独自劳累，自己却只能在一旁无能为力。”
宁令仪望着妹妹眼中闪烁的泪光，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不甘被摆布，执意要握住命运的自己。
她想起暨海女，想起五十楼的女子，想起许许多多挣扎着想要挣脱束缚的灵魂。
这世道，终究是在慢慢变的。
她沉吟良久，终是轻轻叹了口气：“你既下定决心，姐姐便不拦你。只是，需得答应我两件事。”
“姐姐请说！”
“第一，陪伴母亲之事不可懈怠，需得她首肯，不可惹她伤心。”
“这是自然！”
“第二，”宁令仪神色严肃了些，“跟着苏轻帆做事，绝非易事。她要求严苛，不会因你身份而有所宽容，需得吃苦，需得用心学。”
宁令瑶眼中迸发出光彩，用力点头：“我能吃苦！我一定用心学，绝不给姐姐和苏大人丢脸！”
“好。”宁令仪唇角终于露出一丝浅淡的笑意，“那你便先去苏轻帆那里，她会安排人教你。”
“谢姐姐！”宁令瑶欣喜万分，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并未立刻离去，犹豫了一下，又道：“姐姐，还有一事……”
“我近日在宫中走动，见许多昔日父皇、光启朝留下的太妃宫女，她们困守深宫，无所依傍，日子过得很是寂寥。其中不乏聪慧伶俐、识文断字之人。姐姐既允我做事，能否也酌情安置她们？若有意归家者，可否放还？若愿留下做事者，可否量才而用？如此，既全了她们的后半生，或许也能为姐姐添些人手。”
宁令仪闻言，深深看了妹妹一眼。
她一直忙于前朝军政，倒未曾细想过后宫这些遗留问题，令瑶此举，竟是思虑得颇为周全。
“你所言有理。”宁令仪颔首，“此事便交由你去处理，拟个章程上来。”
*
宁令瑶领了旨意，用心去做。
她先是细心拟定了问询的条目，又亲自带着几名可靠的女官，一一走访各宫苑，温和询问那些太妃、嫔御和宫女的意愿。
消息传开，沉寂多年的后宫泛起波澜。
有人感念天恩，泣不成声，只想早日归家与亲人团聚；有人年华已逝，家中无人，宁愿留在宫中求得温饱；亦有少数年纪尚轻读过些书的，听闻或可在外做事，眼中流露出期盼的光芒。
不过半月，宁令瑶便将一份梳理得清晰明了的名单报给宁令仪。
宁令仪阅后，当即下旨，前朝宫人愿归者，赏银遣返；留宫者，可经考核后拨至苏轻帆麾下学习任职。
此旨一下，后宫之中，悲喜交加。
领了银钱被送出宫门的，恍如隔世，对着宫阙叩拜不已。
留下的，也因这突如其来的变动，死水般的生活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荡开圈圈涟漪。
偌大的宫廷，似乎也因此显得清朗了几分。
*
玉太后在宫中听闻此事，沉默良久。
她虽深居简出，但耳目并未闭塞，后宫这番动静，她皆知晓，这日午后，她罕见地命人备辇，来到了宁令仪处理政务的偏殿。
宁令仪闻报，忙起身相迎：“母亲怎么来了？可是有事吩咐？”
玉太后看着女儿眉宇间难以掩饰的疲惫，以及案头那堆积如山的奏章文书，心中微疼。
她由宁令仪扶着坐下，缓缓道：“我听闻，你将后宫一些旧人放还了，还挑了些人去苏轻帆那里做事？”
“是，”宁令仪应道，“令瑶提议，儿臣觉得可行，便准了，也算给她们一条出路。”
“嗯，处置得妥当。”玉太后微微颔首，话锋一转，“你如今既要应对北朔，又要打理这偌大江山，身边可信能用的人手，总是不嫌多的。尤其是女子，用起来更便宜些。”
宁令仪苦笑道：“母亲明鉴，儿臣何尝不知？只是千头万绪，一时也难以……”
“我知你难处。”玉太后打断她，目光平静地看着她，“你妹妹能想到后宫这些旧人，是她的细心。但后宫女子，毕竟见识有限，其实这京城之中，官宦世家、书香门第里，聪慧明理饱读诗书的女子不在少数。她们困于闺阁，一身才学无处施展，岂不可惜？”
宁令仪心中一动，似乎捕捉到了什么。
玉太后继续道：“你既开女子为官之先例，何不将门再开大一些？也不必一开始就委以重任，可仿科举之制，设一场考试，专为选拔女子。一来，可解你人手不足之困；二来，也为天下有才学的女子，开一道登天之阶。”
宁令仪眼中光芒渐盛。
母亲此言，正与她心中想法不谋而合！只是此前诸事繁杂，又被北疆战事牵扯了大部分精力，未曾细想，如今经母亲一点拨，思路顿时清晰起来。
“母亲此议甚好！”宁令仪语气中带着一丝振奋，“只是若骤然开设女科，恐朝野非议更大。不若先以军务处协理文书为名，在京城试行？”
玉太后见她听进去了，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既觉得可行，那便去做，循序渐进，方是正理。”
*
几日后的朝会上，苏轻帆出列上奏。
她言辞恳切，陈述了如今军务处文书往来剧增，涉及粮草调配边关情报汇总等事务极为繁冗，现有官吏虽竭力应对，仍感人手不足，且偶有错漏。
鉴于此，她恳请于京城内遴选部分通晓文墨之女子，充任军务处文书佐吏，专司档案整理、数字核对等基础事务，以解燃眉之急。
苏轻帆奏毕，殿内响起些许窃窃私语。
有保守老臣面露不以为然，但念及此举仅为招募低阶佐吏，且挂靠在军务处名下，并非授予朝官要职，加之北疆军情紧要，确需人手，倒也未立刻激烈反对。
这朝廷总归是属于男人的，偶有一两个女人点缀，他们倒也不放在心上。
宁令仪端坐其上，将众人反应尽收眼底，沉吟片刻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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