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初四年中秋。
宫城之内,桂子暗香浮动,与廊下新悬的各式宫灯暖光交织,映得汉白玉阶如浸蜜糖。
殿前,筵开数百,文武百官依序而坐,言笑晏晏,一派盛世升平。
当内侍官一声悠长的“陛下、皇夫驾到”传来时,所有的喧哗都在瞬间静默下来。
千百道目光齐刷刷投向殿门高处。
宁令仪率先步出,依旧是一身明黄常服,她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随即微微侧身,向后伸出手。
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在空中迟疑了一瞬,指尖微蜷,终究还是稳稳地,覆上了她的掌心。
拓跋弘随之现身。
他穿着与宁令仪相呼应的皇夫礼服,面料华贵,纹饰繁复,衬得他原本就皙白俊朗的面容更添几分神采飘逸,只是那眉宇间沉淀的郁色,比几年前更为深刻内敛。
她就这样,在天下臣工面前,坦然牵着他的手,一步步走下丹陛。
她的步伐稳定,他的脚步略显沉滞,两人并肩而行,走向那至高无上的御座,她能感受到他的抗拒,但她握得更紧了些。
人群中起了细微的骚动,如同水波荡漾。
惊愕、探究、恍然、乃至一些抵触,皇夫,竟真的成了皇夫?而非他们先前揣测的那般,只是一枚权宜之计的棋子?
席间那些身着新朝官服的北朔官员,他们怔怔地望着那个曾被他们奉若神明的可汗,如今以这样一种姿态出现,与征服他们的女帝携手同行。
有人眼眶泛红,终是忍不住,泪水滚落下来,慌忙以袖掩面。
是耻?是荣?在此刻,似乎都已模糊难辨。
“臣等,恭贺陛下,恭贺皇夫!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夫千岁,千岁,千千岁!”
在首辅沈清砚的带领下,山呼海啸般的贺声响彻云霄,无论心中作何想,此刻,无人敢不俯首。
宁令仪与拓跋弘在御座落座,她的手这才自然松开,指尖残留着他掌心的温度。
她能感觉到他松了口气。
她目光平和地扫过全场,尤其在那些泪痕未干的北朔籍官员脸上略作停留,方才缓声开口,声音清越而沉稳:“今日中秋佳节,人月两圆,我与皇夫在此,见众卿齐聚,心中甚慰。”
她微微一顿,声音更沉凝了几分:“无论汉人、北朔人,既入我太初版图,便皆是我之子民。我望两族摒弃前嫌,和睦相处,如同我与皇夫,琴瑟和鸣,共护这万里江山。”
“琴瑟和鸣”四字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底下众人神色各异,惊讶、思索、了然……
种种情绪迅速在交换的眼神中流转,又都迅速掩去,化作恭敬的姿态。
宁令仪举起身前玉杯,目光转向身侧的拓跋弘。
他默然一瞬,亦缓缓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动作略显僵硬,但终究,他端稳了,并无犹豫。
“愿我太初,国泰民安,四海升平。众卿,共饮此杯。”宁令仪朗声道,率先将杯中酒饮尽。
“共饮此杯!陛下万岁!皇夫千岁!”
琼浆玉液,被众人一饮而尽。
中秋夜宴,在这看似融洽无匹的氛围中,徐徐展开。
*
宴席散后不久,一道恩旨便明发天下。
旨意中言明,北朔人与汉人同为大初子民,享有同等权利,可参与科举,入仕为官。
特设恩科:自太初五年起,未来二十年内,每届科举,除正常录取名额外,另增录二十名北朔籍贯进士,二十年后,此例停止。
同时,于北朔人聚居之州县,官府中必设北朔籍官员职位,北朔百姓若遇不公,可越级上奏,直呈皇夫拓跋弘处裁定。
这道旨意,如同在看似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汉人士林内部,难免有些微词。
“二十年,一百四十个进士名额……陛下是否过于宽纵?”
“北朔新附,本当严加管束,如此厚待,恐其日后骄纵,反生祸患。”
这些议论终究只停留在私下,不敢公然形于奏章。
宁令仪几乎一统天下的赫赫武功,以及登基以来雷厉风行的诸般新政,积威甚重,想到北疆确乎需要安抚,想到那“二十年之限”,大多数人选择了缄默,至多叹一句“陛下深谋远虑,非臣等可及”。
在北朔百姓,尤其是已迁入关内、分得田亩房屋的数十万人心中,这道旨意却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希望。
他们不再是奴隶了!陛下没有过河拆桥,虽有时限,但二十年,足够一代人成长,足够让他们在新朝的土壤里扎下根来,追赶上去。
不仅如此,官府中必有席位,可直接上奏皇夫……
这意味着他们的声音有了直达天听的通道。
原本因改朝换代、文化隔阂而暗流涌动、暴乱频发的北疆,竟奇迹般地平复下来,呈现出多年未有的安宁。
偶有少数不死心的北朔旧贵族,试图暗中串联,振臂一呼,却愕然发现应者寥寥。
那些曾经的部民奴隶,如今守着自家的田地房屋,虽然日子依旧清贫,春种秋收,汗滴禾下土,与关内汉家农户并无二致,但碗里有粮,身上有衣,夜间有遮风挡雨之处,不受无故打骂,不必担心像牲畜一样被随意处置。
他们看到了汉人百姓,也是如此过日子,心理便也平衡。能安稳求生,谁又愿提着脑袋去追随那些贵族,重蹈那朝不保夕的覆辙?
民心如水,润泽处,自会生根发芽。
刀兵与苛政未能彻底压服的野心,在这一碗饭、一间屋、一条看得见的出路面前,悄然归顺。
几日后,一个秋光澄澈的午后。
宁令仪正在御书房批阅奏章,拓跋弘走了进来。
他手中捧着一份略显厚实的奏表,以及一个用普通蓝布包裹的物件。
“陛下。”
他开口,声音比平日少了几分疏离。
宁令仪抬起头,目光在他手中的物事上停留一瞬,放下了朱笔。
拓跋弘将奏表与布包置于御案:“北疆几个归化村镇联名上书,感念陛下恩德,另有他们进献的仪礼。”
宁令仪未先看那蓝布包裹,而是展开了奏表。
目光扫过那些质朴的字句,描绘着田垄青青与不再受鞭挞的日子,合上奏表,她方才伸手,解开那蓝布包裹。
里面是一柄烫着雄鹰图腾的木梳,木质寻常,雕工却显朴拙用心,另有一袋饱满金黄的麦粒,颗颗圆润,带着泥土的气息。
“鹰击长空,麦浪千里。”她指尖抚过木梳上的鹰纹,又捻起几粒麦子,轻声道,“是份厚礼。”
拓跋弘的视线落在那些金黄的麦粒上,眼神复杂:“他们以此二物敬献,雄鹰象征自由与力量,新麦祈愿丰收与安宁。意为同心共命,感念生息之德。”
他沉默片刻,补充道, “他们很用心。”
宁令仪抬起眼,看着他,问得直接:“看到这些,看到你的族人开始在新朝找到立足之地,你心中可算有了片刻安宁?”
拓跋弘身形凝定,良久,方叹息一声。
“他们终于能像人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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