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身形一动不动，她徐徐靠近，却只觉脚步轻浮，头晕眼花。短短几步路的距离，却让她感到行路之难。
谢闻笙俯身凑近，发现少年身上有着大大小小的伤口，汩汩鲜血止不住地浸透他的黑金锦袍。
看清一切，她登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气力全无。
怎么会这样？
他不是开启了魔王血脉吗？怎会……
她无法相信，也不敢相信。
只能指尖凝聚灵力，金色流光覆涌，顺着她的指尖流淌到少年的每一处伤口。
许是身体刚有所恢复，不出半刻，她便觉得浑身乏力，额角上的汗珠顺着她的面颊滴落。
眼前的一切，越来越模糊，天地万物仿佛被黑暗折叠，连最后一丝光亮也被湮灭。
她疲惫不堪，一头栽了过去。
再度睁眼，她没有回到苍华山，也没有遗留在黑墓林。
而是以神识之体，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界。
仍旧是冷寂空明的雪季，空广无垠。灰白的天不见天日，风雪席卷，似层层雾霭遮蔽住人的视线。
这是哪里？
谢闻笙眉头蹙地很紧，当下的情况很是危急，少年的伤势刚有所修补，苍华山还处于危难之际。
她可不能一直留在这种鬼地方。
纷飞的思绪被一声惊呼打断。
“不要！”
是一个略显稚嫩又叫她颇为熟悉的声音。
谢闻笙下意识心尖一跳，循声瞧去。只见皑皑风雪之下，一个小少年从雪地里爬起来，疯了一般地跑向山崖。
“阿笙！不要！”
“我有办法的！我是魔王之子，拥有着世上最纯质的血脉！”
“这一场浩劫对我们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
“阿笙！”
雪虐风饕，灰沉沉的天泛着轰隆的雷响，将小少年的声音撕碎得一干二净。
魔王之子……
谢闻笙跟了上去。
只瞧见这少年身形矮小，简直像是十二三岁的少年。
透过层层风雪，她却瞧见陌生的身形之下，那张熟悉的脸。
果真是他！
谢闻笙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这是以神识之体穿越到了顾长朝的幼时？
她打开浮空面板，输入几个字。
“系统，这里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
蓝色的屏幕闪烁了几下，随后清晰的文字徐徐展出。
【这里是顾长朝的回忆。】
【他处于濒死之际，脑海里不断重复着这段记忆。而宿主以神识之体为他疗伤，神识不稳，便在不经意间被卷入了少年的神识。】
谢闻笙看得云里雾里的，最终只是简单问着， “那我该怎么回去？”
【待这段记忆结束，宿主便可回到本体。】
得到准确的答案后，谢闻笙长吁一口气，关上了浮空面板。
她开始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抬眼便瞧见小少年摔了个大跟头，吃了满嘴的碎雪，呜咽着、无声的哭泣。
谢闻笙看得莫名有些心痛。
同时又很好奇，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会让顾长朝的脑海不断重复这段记忆。
小少年没有喊痛也没有去拂落脸上的雪，而是快速地爬起来，一边朝山崖跑着一边喊道。
“我就是魔王之子！”
“阿笙！”
立于山崖之端的那人，一袭鹅黄色的袄裙，头上还编满着花辫，看起来就像凡世的娇贵小姐。
可现下，她却手持长剑，半跪在地，以命维持着一方结界。
有鲜血不断从她的身下溢出，将纷纷暴雪融化成血水，蜿蜒、流淌至少年的脚下。
在素白的天地里，看清这一抹突兀的鲜红时，他浑身发抖，厉声哀嚎着。
“你只需杀了我！”
“杀了我，”他踏过血河，靠近山崖之端那人，“万妖，还有邪息，都将不复存在！”
“杀了我！”
他的声音嘶哑，有鲜血自他撕裂的喉咙里滚出。
小少年急咳一声，呕出一大口鲜血，眼泪同血液混杂交融，让他分不清到底是哪里痛得要命。
不知是喉咙痛，还是心……
“别过来。”
少女的声音清冷，裹挟着极度的克制。
“我以鎏仄维持着一方结界，你知道的。”
少女手中的长剑泛着剧烈的哼鸣、颤动，仿佛下一秒便要脱手而出。
她的手满是鲜血，顺着剑身徐徐流淌。素来清亮雪白的长剑，在此刻倒像是噬血疯魔的邪剑。
她深吸一口气，维持着语调。
“鎏仄一式，杀念太重。你若靠近些，难保不会被它烧成灰烬。”
“阿笙！我是魔王之子！”小少年见她不理睬自己的话，就哑着嗓子一遍遍重复着。
“我是魔王之子……魔王血脉在我身上。”
“杀了我，天下就会安然无恙。”小少年伸手扯住她纷飞的一片衣角。
“你只要杀了我！”
“一切就都会结束了的……”
天边风云龙骤结，整个天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抹猩红之色。有一道裂缝自虚空中斩开，顿时流淌出无数的红色液体，似飞瀑一般无穷无止。
谢闻笙循声瞧去。
只一眼，便吓得她面色灰白。
那哪里是什么红色液体！
分明是万人的尸体，混杂着他们战死的鲜血！
这是万妖的战利品。
他们在宣示着唾手可得的胜利。
场中的二人也自是发现了这骇人的一幕，少女的身形抖得厉害，而小少年也是哭声越来越大。
“别再肖想此事！”
少女的声音依旧清醒克制，“魔又如何，神又如何。”
她周身溢着金色流光，长剑爆燃，一道金色光柱自长剑而起，奔向天际。
金光在虚空之上激荡开来，以浩然之势将一切躁动都骇至畏缩。
“阿笙……”小少年死死地抓住她的衣角，想要靠近，却被强烈的气流震得摔倒。
他的下巴重重地磕在地上，吃痛却也不吭声。
“我身为魔，原本就是错的。”
“若能以我的卑劣之命，换三界安定……”
小少年话还没说完，便被少女开口打断道， “谁告诉你的。”
“世上生灵皆依命而生，人皆有一命，不多不少。又何来卑劣一说。”
“可……”小少年知道她的意思，这种话她曾经说过无数遍。
“可万妖与邪息，皆因魔而起。若魔王血脉在此终结，一切破乱就会结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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