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微醺时分与不速之客
王慕青的第二缸酒,在第七天清晨出酒了。
她像往常一样五点来到三叔公的院子,揭开缸盖时手有点抖,像在拆盲盒。棉被掀开,酒香先飘了出来——不是上次那种酸溜溜的失败味,而是清甜的、带着米香的醇厚气息,闻着就让人心情好。
酒窝里积了小半碗清澈的酒液,颜色像淡琥珀。她小心地舀起一勺,尝了一口。
甜,但不腻。酒味很淡,米香浓郁,咽下去后喉咙里还有回甘,像小时候偷吃外婆做的酒酿圆子。
“成了!”她眼睛一亮,忍不住又喝了一勺,这回喝出了点成就感。
三叔公不知什么时候走过来,动作轻得像猫。他接过勺子尝了尝,咂咂嘴,缺牙的嘴抿了抿:“嗯,能喝了。”
王慕青脸上刚露出笑容,老头儿又说:“但还差得远。”
“差哪儿?”王慕青不服气,觉得这老头儿就是爱打击人,“这不挺好的吗?甜度适中,酒香也有。”
“好?”三叔公把勺子放回缸里,背着手围着酒缸转了一圈,像将军视察士兵,“你自己再喝一口,慢慢品,别像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
王慕青照做,这次喝得慢,含在嘴里三秒才咽。
“是不是有点燥?”三叔公问,“喝完舌根发干,像吃了炒花生没喝水?”
王慕青仔细感受,还真是。刚才光顾着高兴没注意。
“发酵急了。”老头儿蹲下来,伸手摸了摸缸壁,“温度没控稳,头两天热了,酒发得快,就燥。好酒要温温柔柔地发,不能着急,跟谈恋爱一个道理——急吼吼的都没好结果。”
他掀开旁边一口缸,缸盖掀开的瞬间,更柔和的酒香飘出来,还带着淡淡的花香,不知加了什么。
“你闻闻这缸。”
王慕青凑过去,深深吸了一口,这香味让人想起春天的傍晚。
“这缸发多久了?”
“十天。”三叔公说,“还差两天才能喝。酿酒这事,急不来。你越想它快,它越跟你作对,像头犟驴。”
王慕青看着自己那缸“成了但没完全成”的酒,有点沮丧。她以为这次够小心了,温度计量了五遍,棉被裹了三层,结果还是没做到完美。
“不过,”三叔公话锋一转,缺牙的嘴咧了咧,“第一次能酿成这样,算不错了。比小远强,他当年酿的那缸,酸得能当醋,喂猪猪都嫌弃。”
王慕青这才笑了:“那这缸……”
“分装出来,给街坊邻居尝尝。”三叔公说,“听听大家怎么说。酒是给人喝的,人说好才是好,你自己说好不算——就像我年轻时觉得自己帅,结果姑娘们都说我像瘦猴。”
王慕青笑着点头,找出干净的玻璃瓶开始装酒。装了二十多瓶,每瓶都贴上她手写的标签:“青塘初酿·试验品”,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酒坛子。
“下午别来了。”三叔公突然说。
“为什么?”
“酒成了,该歇歇。”老头儿点了旱烟,蹲在屋檐下抽起来,“你也累了一个多星期,回去睡个午觉,醒醒脑子。明天开始学第二道工序:调酒——就是往酒里加东西,桂花啊玫瑰啊,让味道更丰富。”
王慕青这才感到浑身酸痛。这七天她像个陀螺,脑子里全是温度时间比例,梦里都在算发酵公式。现在放松下来,困意立刻涌上来,像潮水拍岸。
她提着两瓶酒回到家,母亲正在院子里晒辣椒,红彤彤一片。
“妈,尝尝。”她把酒瓶递过去。
母亲尝了一口,眼睛亮了:“这你酿的?比你三姨酿的还好喝!你三姨酿了三十年酒了!”
“真的?”王慕青心里美滋滋。
“真的!”母亲又喝了一口,“就是有点……说不上来,好像劲儿有点大?喝下去肚子里暖烘烘的。”
王慕青苦笑,果然还是“燥”。看来三叔公的舌头比仪器还准。
她给左邻右舍都送了酒。张婶尝了说要订几瓶,给她儿子结婚用。李大爷说比他去年买的那瓶五十块的还好喝。王慕青没收钱,说下次酿好了再正式卖,这次是试验品,免费品尝。
回到房间,她倒在床上,几乎是秒睡。这一觉睡得天昏地暗,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墙上投出光斑,光斑随着窗帘晃动而摇摆,像在跳舞。
她坐起来,发了几分钟呆,才想起今天不用去三叔公那儿。
突然闲下来,有点不习惯,像一直紧绷的弦突然松了。
手机有几条未读消息。陈远发的:“听说你酒酿成了!恭喜!晚上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红烧肉!管够!”
梁海安发的:“在江城开会。三叔公说下周教调酒,我买了些资料书,周末带过去。”后面还附了张照片,是几本厚厚的书,《传统酒类酿造技法》《风味调配原理》,看着就很专业。
还有一条陌生号码:“王小姐你好,我是林徽。我来青塘镇了,想跟你见一面。方便的话,下午四点,镇口的茶馆。”
王慕青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暗了又按亮。
林徽。上辈子她只在照片和梁海安的手机里见过这个名字。梁海安的青梅竹马,高中同学,大学一起出国,后来在海安集团海外事业部当总监。漂亮,能干,家世好,是那种走在路上会让人回头看的女人。
也是梁海安心里的白月光。
虽然梁海安从不承认,但王慕青知道。他书房抽屉里有一张旧照片,高中毕业照,他和林徽站在一起,笑得灿烂,青春逼人。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放在一个木相框里,偶尔会拿出来看。
王慕青回了一条:“有什么事电话里说吧。”
消息很快回复,快得像在等着:“关于海安。也关于你。见面谈吧,不会耽误你太久。”
王慕青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悬停几秒,还是回了个“好”。
她洗了把脸,冷水拍在脸上让人清醒。换了件干净衣服,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对着镜子看了看。镜子里的人晒黑了些,脸颊有了点健康的光泽,但眼睛很亮,没有了过去那种小心翼翼、总在观察别人脸色的神情。
挺好。她想。
下午四点,镇口茶馆。
林徽坐在最靠外的位置,那里光线最好。她穿着米白色的套装裙,剪裁合体,面料一看就不便宜。高跟鞋,精致的妆容,头发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在这个灰扑扑的、墙上还贴着“农家土鸡”广告的茶馆里,像只误入鸡群的白鹤,格格不入得让人想笑。
她面前摆着一杯茶,没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显然她已经等了一会儿,有些不耐烦了。
“林小姐。”王慕青在她对面坐下,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拖出刺耳的声音。
林徽抬眼,上下打量她,眼神里有审视,有不解,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种“你怎么配”的轻蔑。
“王小姐,久仰。”林徽开口,声音清脆好听,像播音员,“没想到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这种地方。”
“我也没想到。”王慕青叫了杯茶,对老板喊,“要最便宜的那种!”转头对林徽笑笑,“这儿的茶都一个味,贵的便宜的没区别,不如省点钱。”
林徽的嘴角抽了抽。
“林小姐找我什么事?”王慕青直接问。
林徽顿了顿,显然在组织语言:“听说你和海安在办离婚?”
“是。”
“为什么?”林徽问得很直接,像在面试,“据我所知,海安对你很好。你在海安集团工作,他给你安排了轻松的职位。你住着江城最好的小区,开着不错的车。很多女人梦寐以求的生活,你为什么要放弃?”
王慕青笑了,笑得很真诚:“林小姐,你是在替梁海安打抱不平,还是在替他妈妈问话?”
“我只是不明白。”林徽皱眉,精致的眉头皱起来也很好看,“海安这段时间很不对劲。他把公司的事都推给副总,三天两头往这里跑。上周的董事会,他居然提出要成立乡村振兴事业部,还要投资传统手工艺。董事们都快吵翻了,说这跟公司主业完全不搭边,是瞎胡闹。”
她看着王慕青,眼神锐利:“是因为你吧?因为你要在这里酿什么甜酒?”
王慕青喝了口茶,很苦。老板的茶叶放多了,也可能是泡久了。
“林小姐,”她放下茶杯,陶瓷磕在桌上发出轻响,“第一,我和梁海安离婚是我们的事,跟你无关。第二,他要投资什么,是他作为董事长的决策,也跟我无关。第三,如果你今天来是为了让我劝他回心转意,那你找错人了——我现在最不想管的就是他的事。”
林徽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愣了一下。茶馆里很安静,后厨传来的炒菜声都停了,两个打麻将的老人动作也慢了,显然在竖着耳朵听这边的对话。
“我没有……”林徽试图解释。
“你有。”王慕青平静地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喜欢梁海安,很多年了。你觉得我配不上他,觉得我耽误了他。现在我要走了,你本该高兴,但又发现他居然开始在意我了,所以你不安,你想来看看,我到底有什么魔力,能让他这么反常。”
林徽的脸色变了,从白到红,又从红到白,像调色盘。
“我说对了吗?”王慕青问,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这次适应了苦味。
林徽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她盯着王慕青看了很久,久到王慕青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是,我喜欢他。”林徽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下去,“从高中就喜欢。但我从来没跟他表白过,因为我知道,那时候他心里只有事业,装不下别的。”
她盯着桌上的茶杯,茶已经凉了,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油光:“后来他娶了你,我告诉自己,该放下了。我申请调去海外,三年没回来。我以为你们过得很好,以为他找到了合适的人。”
她抬起头,眼睛里有王慕青熟悉的东西——那种爱而不得的痛。上辈子的王慕青,眼里也常有这种神情。
“可是这次回来,我发现根本不是那样。”林徽说,“他书房里还放着我们的毕业照,但他看你的眼神,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即使在你根本不知道的时候。”
“他开始在乎你吃什么,睡得好不好,开始研究他以前根本不会碰的东西,什么甜酒什么乡村振兴。”林徽的声音有点抖,“王慕青,你到底做了什么?你给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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