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王母并未带着他们走向喧嚣的市井,而是仿佛信步而行,却自然而然地将他们引至古城西北侧一段较高的土垣之上。
登临而上,视野豁然开朗。
眼前,是广袤的成都平原。时值初夏,大地如同铺开一张巨大的、色彩斑斓的织锦。
最引人注目的,是平原上那纵横交错、井然有序的水网系统。近处可见人工开挖的河道,宽深合度,水流清澈平缓;远处有以竹木垒石筑成的分流堰坝,将来自岷江等河流的水流巧妙分导;环绕古城与主要耕作区,还有明显加高夯实的防洪堤岸。水流被有效引导、分配、利用,既保障灌溉,又防范水患。
“蜀人治水,首要在于‘利农’。”西王母指向远方正在田间引水灌溉的农人,“而非如中原一些邦国,开运河主要为兵车驰骋、粮秣运输,或筑高墙深池只为防御。在这里,水是生养之母,而非征伐之器或困守之障。”
杨天佑极目远眺,只见稻田阡陌相连,一片青绿。许多水田边缘清晰可见人工修筑的田埂,用以保持水位。田中稻株茁壮,已有抽穗迹象,穗头饱满低垂。农人们使用着石犁、骨耜、木耒等工具,更有数处,可见健壮的水牛被套上简易挽具,牵引着更为宽大的木石犁具翻耕土地,效率明显更高。
“湿地种稻,精耕细作,”杨天佑喃喃道,眼中满是钦佩,“我周人虽亦重农耕,多植粟黍,如此成规模、成体系的水稻耕种,确为罕见。且看那田埂控水、牛只牵引……蜀人对土地之用心、对农技之钻研,令人叹服。”
瑶姬更能感受到,这片土地上流淌的那种人与土地紧密联结的和谐气息,源于人对土地年复一年的精心照料。
西王母又指向田野间其他作物:“稻为主,却非唯一。那边是粟、黍,耐旱,可植于坡地;那边是豆类,能肥田;更远处,可见成片桑林,是为蜀锦之源。蜀人知多元种植,互补共生之理。”
她顿了顿,道出更关键的一点:“他们向土地索取丰饶,亦知回馈滋养。草木灰、畜粪还田,不同作物轮换休耕,以养地力。如此,土地不衰,生机不绝。”
瑶姬对比在殷商所见,那里的贵族更热衷通过战争掠夺他族粮食、牲畜、人口,视农业为粗鄙之事,即便有农耕,也常伴随着对农奴的残酷压榨。而蜀人,却是真正将智慧与汗水倾注于土地,向土地要生存,以尊重换丰饶。这不仅仅是技术差异,更是文明核心的根本不同。
“向土地要生存,以智慧换丰饶……”瑶姬轻声重复,心中那个关于“另一种可能”的信念,更加坚实了。
杨天佑则想得更深:“重农而不轻商,治水而不废工,回馈土地而能保持丰产……蜀地物产丰饶、民心安定,绝非偶然。神权、王权,皆为此体系服务,而非凌驾其上、肆意消耗。此中智慧,足为万世镜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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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高地,西王母引二人来到古城东南,临河的一片区域。此处烟雾缭绕,叮当之声不绝于耳,空气中弥漫着炭火、金属与陶土的气息。正是一处规模宏大的青铜铸造作坊区。
他们并未惊动忙碌的工匠,而是施展了隐匿之术,如透明人般穿行其间。只见工匠们分工明确,各司其职:
有的在甄选矿料,铜料多呈孔雀石绿色,来自不远处的彭县矿山;锡料则色泽银灰,据旁边工师交谈,是通过与南方部落的长期和平贸易换取。
有的在制作陶范,泥范上已阴刻出繁复无比的纹饰——云雷纹、夔龙纹、兽面纹,以及最具蜀地特色的羽翅纹、目纹。陶范分块制作,准备用于分铸法。
巨大的熔炉旁,工匠们正鼓动皮囊,炉火纯青,铜锡熔液在其中翻滚,泛着炽热金红的光泽。浇铸现场,数人协作,将滚烫的铜液稳稳注入拼合好的陶范中,气呵成。
而在后期的加工区,匠人们正对已冷却脱范的青铜部件进行精细处理:铆接巨大的立人像身躯与双臂,焊接神树枝条与鸟饰,打磨抛光纵目面具上每一个凸起与凹陷,刻凿金杖上细如发丝的鱼鸟箭矢纹样……
杨天佑看得目眩神迷。他见过殷商的青铜器,庄重、威严、纹饰规整,充满礼制森严感。而蜀地的青铜技艺,其复杂度、精密度毫不逊色,甚至在某些立体造型、镂空技巧上更显高超。但更重要的是其风格——极度夸张的纵目、大耳、神秘抽象的符号、充满动感与视觉冲击力的整体设计,仿佛将人对天地宇宙最狂野的想象、最虔诚的敬畏,直接凝固于青铜之中。
西王母指向正在组装的一株神树,“这些就是蜀人的‘沟通之器'。”
“沟通天地?”瑶姬问。
“正是。蜀王,亦是最高祭司。在特定的大祭仪式中,他会登上专门建造的高台,或许会佩戴纵目面具,手持金杖,立于最大的神树之旁,通过歌舞等仪式,试图达到某种‘天人交感’的状态。”西王母解释道,“他代表整个蜀族,向天地‘展示’他们的存在、他们的劳作,并‘感受’天地的运行与韵律,从而获得天地的认同与指引,凝聚族群向心力。”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不远处一座露天祭坛上,一场祭祀即将开始。三人移步近观。
祭坛以黄土夯筑,简洁庄重。与商不同,不见任何人牲,甚至没有捆绑的奴隶和俘虏。
主持祭祀的大巫师,头戴一顶尤其巨大的青铜纵目面具,身披五彩鸟羽装饰的长袍,手持玉琮与金杖,开始缓慢而充满韵律地舞蹈。鼓声低沉,埙声呜咽,有种苍茫悠远的意味。
巫师的祷词透过面具传来,音调古怪却清晰:
“天地垂听,四时明察!”
“我蜀人,勤耕织于沃野,敬四时于田畴,循古训于族中!”
“今岁有成,粟稻盈仓,丝帛满库,六畜繁息!”
“献上劳作所获之精华,土地所哺之牲灵,远途所通之珍奇,以表虔敬,以证勤劳,以彰我族生生不息!”
“唯愿——天地常序,风雨有时!阴阳调和,灾厉不兴!我蜀族群,永续康宁!”
祷词回荡,祭坛周围的民众,无论贵族平民,皆面容肃穆,眼神虔诚,随着祭司的举动而躬身行礼。
完全没有殷商祭祀中常见的、那种对鬼神喜怒无常的恐惧与对血腥场面的麻木或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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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作坊与祭坛,三人漫步于古城之中。城市布局规整,大致可分为:宫殿区(位于中心高地,建筑宏大有层级)、手工业作坊区(沿河分布,除铸铜外,还有制玉、纺织、制陶等)、居住区(排列有序,大小有别,但无明显天壤之别)。虽有等级差异,但整体氛围并不显得压抑紧迫。
西王母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柄黄金权杖的虚影,杖身细长,顶端有浮雕纹饰:鱼、鸟、箭矢,排列有序。
“此乃蜀王权杖,最高权力象征。”西王母道,“鱼,象征水利与丰饶;鸟,或许象征沟通天地;箭矢,象征军事防御与狩猎。三纹合一,意味着蜀王身兼大祭司、最高军事首领、农业生产监管者三重身份。”
她进一步解释:“蜀王权力虽大,甚至可以说‘王巫合一’,但其行使似乎受到古老传统的制约——即必须遵循‘护佑全族’的根本古训。对外征战,多为防御或为获取必要资源,未有殷商那种以灭国屠族、掠夺人口为荣的征讨。对内,虽有等级,但绝不会将战俘或本族底层视为‘会说话的牲口’。”
杨天佑点头:“不错,观其民情,虽敬王权神威,却少畏怖之色。宫殿区与居住区虽有分隔,却无深沟高垒,隔绝内外。”
这时,他们路过一处宫室回廊,瞥见有文吏模样的人,正在一些陶器、玉器边角,刻划一些简单的符号,如眼睛、山峰、水流、树木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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