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离铮久不能回神,直至三更天的梆子敲响,才提了桶水清洗,把那“证据”一把揉搓干净。
洗到小玳瑁回来换值,把眼惊瞪,“天老爷,半夜里洗袴,你做什么呢?”
至于回答,小玳瑁未能等到,只眼睁睁瞧着他拧干冷水,自顾离开了。
红杏飘香,柳含烟翠拖轻缕。先前那阵雨像是最后一丝寒,一晃过去大半个月。
这日正是莺红柳绿,徐徐和风。钱映仪正埋首窗前画那话本子上的武生小像,夏菱轻步进来,稍稍将半开的窗合拢,往怀里摸出个四四方方的小盒子,搁在钱映仪身前。
“小姐,陈老板派人送来的。”
盒子里是一对青玉连珠镯,底下铺着一封信,说是那下册的稿子已然开始印刷。
只待分批送往扬州、苏州等地,届时盈利按月检算,依旧照老规矩,请钱映仪使丫鬟前往印宝阁取银票。
这镯子便当作是火急火燎催促钱映仪交故事的赔礼。
这世道,说不爱金银财宝都是假话。
钱映仪心情大好,凑巧隔壁那户新邻居请的戏班子复又开唱,她当下撂了笔,轻轻推开窗,自阳光下漾出个暖洋洋的笑,“成天的唱戏,听得我耳朵痒,夏菱,我也想听戏。”
“小姐想请哪个戏班子上门唱?”
“哪个都不请,”钱映仪笑嘻嘻旋裙,“我要出去听,把春棠与小玳瑁都叫上,还有...”
话语顿一顿,钱映仪才道:“林铮也叫上吧。”
说来奇怪,往前她只要做些什么,林铮总不近不远在一旁候着,即便出门他也跟着。
近来足足有半月,她都依稀只能在院子外头窥见他模糊的影子,他倒是倏地神出鬼没起来。
夏菱也爱听戏,乐呵呵应下,一眨眼就跑了出去。
日头正盛,云滕阁外一处假石后头,小玳瑁捧着本书瞧得认真,连身后渐起脚步声都没发觉。
蓦然有一只手自他脑袋顶绕来,抽走了那本书,“金陵风流韵事?”
小玳瑁下意识要抢,看清来人是谁,才悻悻笑道:“天气暖和,我躲个懒,你不会与小姐说吧?”
秦离铮垂眼扫量书封上的“风流韵事”半晌,把书扔还给他,阖眼靠在假石上,“你几时爱看这个?”
小玳瑁尚有廉耻之心,腆着脸解释道:“你知道我喜欢春棠,但春棠好像对我没什么意思,我不大好意思去问我爹娘如何追求心仪之人,前些日子跟小姐出门,路过一处书摊瞧见,就顺手买了,想着学一学。”
“那你可有学会?”
闻言,小玳瑁又有几分鄙夷,“别说了,不知是哪位没尝过情爱滋味的大家写的,什么风流韵事,我越往后看,越觉得就是个白胡子老头孤独终老、暗自幻想之作!”
他道:“里面提及一位富户看上一位卖豆腐的娘子,爱慕之举便是不经那娘子同意,就奉上数千两白银与她爹,草率将她迎回家做了第三房小妾,那股新鲜劲过了,又对她置之不理,简直可笑!”
“真正喜欢一个人,怎会是这样?”
秦离铮随口一问,“怎样才叫真正的喜欢?”
“自然是日夜都想着她!至少...夜里做梦也能梦见她!”
秦离铮蓦然睁眼,静静望向他,良久道:“你说什么?”
小玳瑁只当他没听清,兀自说得沉醉,“我说真正喜欢一个人,那人是会出现在自己的梦里的,不仅如此,还要尊重她,呵护她,尊求她的意见,倘或是喜欢她,更是巴不得她时刻就在自己身边才是。”
话音甫落,小玳瑁低声自语:“我也不大明白,这或许是一种本能的...出自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的小小占有欲。”
“譬如此刻,我就想能与春棠待在一处,多待一会儿。”
也许是老天可怜他,假山石旁的柳条被暖风吹得打转,没几时转来夏菱,隔着小池冲他喊,“小玳瑁!你怎在这偷懒?快些过来,还有林铮,一并过来,小姐要带咱们出去听戏!”
小玳瑁霎时连神情都飘飘然,想及美梦成真,声音都软了许多,“来啦!”
片刻,秦离铮行至云滕阁外,一眼望见钱映仪。
她今日穿酂白短比甲,印着铃兰花纹,内里是件粉色立领琵琶袖,底下是条黍黄提花缎马面裙。梳着高高的髻,耳后自两边各缠绕一圈黄色细绳,尾端编着辫子,灵动俏皮,愈发可爱。
大约是心情十分美妙的缘故,见了他,她竟是扬唇笑了。
秦离铮没挪开眼,恍然觉得她笑起来像几簇花色艳丽的垂丝海棠聚在一处,好似蛊惑着他,命他像在梦里那般,靠近她。
钱映仪依旧维持整洁有序的习惯,这厢刚出屋子没一会儿,又扭头往回走,嘴里念叨着:“我再瞧瞧。”
也不知她到底是瞧什么,待得三进三出,总归是安心出了院门。
秦离铮低垂着脑袋跟上她的脚步,看她的影子在前头蹦蹦跳跳,像个欢脱的莺雀,心中愈发煎熬。
自打那夜头一遭梦见她,她就在他的梦里无论如何也驱赶不走,这大半个月里,有时连着两三日梦见她,白日刻意离她远些,夜里便有好转。
可架不住她身为他的主子,时常有这样那样的琐事嘱咐他去办,他大多数时候已然是低头不去看她。
怪哉,她究竟有什么魔力?叫他一连发梦,往日他睡觉很是老实,因在锦衣卫里摸爬打滚,向来也是睡得浅。
再如此下去...
他还如何像个没事人一般蛰伏在她身边?秦离铮闭了闭眼,不愿被绊住脚,打定主意要竭力甩开那一连串迤逦扰人心智的梦。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门,秦淮河岸浮着富贵荣华,耀眼的阳光映照下来,粼粼波光绵延出一道靓丽的线,整个河岸像是一条漫无边际的银河。
河岸戏班子多,戏楼更是一连排紧挨着。
钱映仪兴致正盛,挑了家还算相熟的进去,也不讲究什么侍卫丫鬟与小姐,使老板安排了个雅间。
这时候戏客算不得多,大多数是戏班子唱什么就听什么,钱映仪出手大方,因而老板请她点戏,她便点一出她爱听的《拜月亭》。
把眼稍瞥望眼欲穿的小玳瑁,再暗窥春棠那张隐约有几分薄红的脸,只道两个是不敢戳穿彼此心意。
于是钱映仪窃窃笑了两声,把戏单子交给春棠,只比划着说她爱看戏,叫她也点一出。
春棠抿着唇,扑扇的羽睫轻颤,依旧安静得叫人不忍轻扰,半晌眨眨眼,点了一出《看钱奴》。
倒并非是那等传唱才子佳人的戏。
小玳瑁像是迎面泼下一缸水,有些挫败。但好在他向来会自己劝自己,俄延几晌,复又牵出一抹笑,紧挨着春棠坐了下来。
两出戏唱罢,外头已是日暮倾斜。
钱映仪意犹未尽,请来戏楼的老板,笑吟吟抚掌,赞道:“方才唱《拜月亭》那位青衣真不错,您请她来,我请她喝茶。”
这戏楼老板是个三十来岁的女人,俗称苏老板,闻声连连发笑,“她呀,叫璎娘,打小养在我跟前,算得上我半个女儿,我不晓得花了多少银子使在她身上学戏,今日能入小姐的眼,是她的福气,我这便叫来。”
大约正如这苏老板所说,璎娘算她半个女儿,急步赶来钱映仪面前时,已然洗净一张脸,一副不欲再登台的模样。眼眉似水,站在门前端端正正朝钱映仪福身。
春棠引她进门,沏茶与她。
钱映仪捻了一颗酥糖放在嘴里,暗暗用一双眼去扫量她,“你唱得真不错,有一副好嗓子,我先前没听过,今日听完十分高兴,特寻你来说说话,你不会嫌烦吧?”
璎娘自打唱戏起,就一惯面对些自持清高的看客,何尝直面过这样的和气?
面前这小姐眼底并无轻慢之色,上来夸自己唱得好,即便唱了半日有些累,这时候也觉得身心舒缓了。
因而笑一笑,启唇回钱映仪,连语气都真心实意起来,“小姐偏爱我,我又怎敢推辞?只笑这茶水令我与小姐结缘,该我请小姐喝茶,待饮过了,小姐想与我说什么只管直说。”
二人你推我往,最终是璎娘请钱映仪喝上一盏茶。钱映仪不由地细细欣赏起她,笑问:“你真好,回头我想听戏,能不能请你去家里唱?”
河岸一带的戏班子,总耻于在外头抛头露面唱,若能得贵人青睐请进宅邸里,平日见了同行也要扬眉吐气一番。
璎娘又惊又喜,一连声应下,待钱映仪益发真诚,旋即聊了起来。
渐渐地,天已昏沉,街上门户点起灯,微黄的灯透过戏楼窗柩,斜斜拉出几条斑驳光影。
夏菱附耳催促一阵,钱映仪方转脸冲璎娘笑,“就这么说,你与你干娘去交代,我就先走了。”
这厢钱映仪已是心满意足,正欲往马车那头去,岂知就这般巧,迎面撞上一双漂亮至极的眼。
像是未曾预料会在此遇见,钱映仪眨眨眼,嫣然一笑,“燕大人,你这时候怎么在此处?”
话说自打上回钱兰亭反复叮嘱过后,钱映仪已渐渐歇了要与燕如衡频频见面的心思。
此番又遇见,钱映仪在心中暗道巧合,又抵不住将目光落在那张尤其漂亮的脸上。
俄延半晌,还是燕如衡收回错愕的眼,也不禁一笑,“好巧,钱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家中有客,我作陪过一轮,有些不胜酒力,这才往河边来吹吹风。”
说到此节,钱映仪仿佛才闻见他身上那丝醇香酒气,想及爷爷的叮嘱,不咸不淡点了点下颌,只回以微笑,“那我便先行归家了。”
秦离铮在一旁暗自窥探,只道是不可令钱映仪早早回去,倘或她日后不再与燕如衡有来往,线索便在此中断,他又何苦白忙一场?
因而在钱映仪回身时,刻意挡了她半截路。
“......你做什么?”钱映仪暗向他使眼色,“你看不明白?让开!”
秦离铮面不改色,依旧没动。他赌燕如衡定会挽留。
果然不过稍刻,燕如衡匆匆上前,因喝过酒的缘故,眼睑下浮着淡淡的红,眼色也不大清明,温柔的嗓音里藏着小心翼翼,“钱小姐,可是我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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