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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偏误固结

小说:

倚云欢

作者:

凝瓷

分类:

古典言情

姜临就这样在定国公府暂时住下了。

端木恒将他安排在东跨院的听松阁里。

那是座独立的小院,三间正房,两间厢房,院中种着几株老松,虬枝盘曲,苍翠欲滴,风过时松涛阵阵,如浪如潮。

院子里还摆着副石桌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是端木恒年轻时常与幕僚们对弈的地方,如今收拾出来给了姜临住。

姜临住进来的第一天晚上,便在院中坐了很久。

他坐在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听着松涛阵阵,心中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月城的月亮又大又圆,挂在戈壁滩上,荒凉而壮阔。

金陵的月亮却小了些,也柔了些,像是块温润的白玉,挂在飞檐翘角之间,被灯火映着,朦朦胧胧的,带着几分烟水气。

他在月城长大,看惯了大漠孤烟、长河落日,乍到金陵,处处都觉得新鲜,处处却又觉得不习惯。

“世子,夜深了,该歇了。”他的贴身侍卫沈风从厢房里走出来,低声道。

沈风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生得精瘦结实,面容冷峻。

他是姜家家将的儿子,从小跟着姜临一起长大,说是主仆,实则与兄弟无异。

姜临点了点头,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的露水,走进了屋子。

他躺在床上,却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许多事……

想着她,她骂人的时候,眉毛扬起来,眼睛瞪得圆圆的,像只炸了毛的小猫,凶巴巴的,却叫人觉得好笑。

姜临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暗暗骂了自己一句。

想这些做什么?正事还不够想的?

他强迫自己闭上眼,不知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第二日早,姜临起身梳洗完毕,便去前厅给端木恒请了安。

端木恒留他吃了早饭,说今日要去行宫陪皇帝议事,让他自便,在府里随意逛逛,不必拘束。

姜临应了,从正厅出来,沿着回廊慢慢地走着,边走边打量这座国公府。

定国公府占地极广,屋宇重重,回廊曲折,五步一阁,十步一亭,虽不及皇宫那般金碧辉煌,却自有种世代簪缨之家特有的气派与底蕴。

姜临暗暗感慨,到底是金陵城的勋贵世家,与月城的粗犷豪放全然不同。

他正走着,忽然听见前面传来阵说话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尖锐,像是什么人在争执。

他皱了皱眉头,循着声音走了过去。

穿过道月洞门,眼前便是处小花园。

花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假山玲珑,池水清澈,池边种着几株垂柳,柳丝拂水,婀娜多姿。

池中养着几尾锦鲤,红的白的金的,在水草间穿梭往来,悠闲自在。

池子边上蹲着个小女孩,正伸着手去够水里的什么东西,半个身子都快探出去了,危险得很。

那女孩约莫十岁上下,生得白白净净的,一张小圆脸,眉眼弯弯的,带着几分稚气的甜美。

她穿着件粉色的褙子,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绸带系着,像两只蝴蝶停在头顶上。

姜临正要出声提醒她小心,便看见另一个人从假山后面快步走了出来。

是云溪。

云溪今日穿了件鹅黄色的褙子,头发梳了个简单的纂儿,通身上下清清爽爽的,但她的脸色却不太好。

她走到池边,低头看着那个蹲在池边的小女孩,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嘴唇抿成了条线。

“淑娴,”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冷意,“你在做什么?”

那个小女孩,端木淑娴,谢姨娘的女儿,府里排行第六。

听见有人叫她,回过头来,看见是云溪,脸上立刻绽开了个甜甜的笑容。

“三姐姐!”她欢欢喜喜地叫了声,从池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水,“我在看鱼呢!三姐姐你看,那条金色的最大了,游得最快,我方才想摸摸它……”

“谁让你在这里玩的?”云溪打断了她的话,声音依然冷冷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这池子边滑得很,你一个人在这里玩,摔下去了怎么办?”

淑娴被她的语气吓了一跳,怯怯地说:“我……我带了丫鬟的,翠儿去给我拿点心去了,马上就回来。”

“丫鬟不在,你就可以一个人,往池子边上凑?”

云溪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几分压抑不住的怒意,“你是不是不长记性?你忘了,你小时候是怎么掉进河里的?要不是,要不是我母亲救你,你早就……”

她忽然住了口,眼眶微微泛红,胸口起伏着,双手攥着帕子,指节泛白。

淑娴被她的样子吓住了,小脸刷地白了,嘴唇微微发抖,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将落未落。

她不明白三姐姐为什么忽然发这么大的火,她只是看了会儿鱼,又没有做错什么。

她想起小时候掉进河里的那件事,其实她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河水很冷,冷得她喘不过气来,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来之后,她的嫡母就病倒了,再也没有起来过。

后来她长大了些,隐隐约约地听丫鬟们私下里议论过,说夫人是因为救她才落下了病根,原本就身子不好,那回受了凉,便再也起不来了。

她听了这些话,心里头又害怕又愧疚,躲在被子里哭了好几夜。

从那以后,她便不太敢靠近水边了,今日是瞧见池子里的锦鲤实在可爱,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谁知就被三姐姐撞见了。

“三姐姐,对不起……”淑娴的声音小小的,怯怯的,带着哭腔,“我不该在水边玩的,我……我这就走。”

她说着,低着头,小步小步地往后退,脚下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下,踉跄了一步,差点摔倒。

云溪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扶她,手伸到一半,却又缩了回来。

她咬了咬牙,别过头去,声音冷冷的:“你走吧,以后不许再来这里玩。”

淑娴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无声无息的,顺着白嫩的脸颊滚落。

她用手背胡乱擦了把脸,低着头,小跑着往花园外面走去。

姜临站在月洞门后面,将这幕看得清清楚楚。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面色沉了下去。

他看见的是个十岁的小女孩,蹲在池边安安静静地看鱼,然后被她的姐姐劈头盖脸地骂了顿,吓得眼泪汪汪地跑走了。

他看不见的是这背后的那些陈年旧事、那些纠缠不清的愧疚与心结,他看见的,只是个姐姐在欺负妹妹。

他迈步走了出去。

“端木三小姐,”他的声音不冷不热的,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好大的威风。”

云溪正站在池边出神,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她猛地转过身来,便看见姜临负手站在月洞门前面,一身玄色劲装,面色沉凝,目光锐利,正看着她。

她愣了下,旋即认出了他,今日他倒是没有穿那身花里胡哨的锦袍,换了身素净的劲装,看起来倒是人模人样的,只是那副居高临下的、审视的目光,叫人格外不舒服。

“姜公子,”云溪的脸色更冷了几分,声音里带着几分刺,“你在这里做什么?这是内院,外男不该进来的。”

姜临没有理会她的逐客令,缓步走到池边,低头看了看池水中微微荡漾的涟漪,然后抬起头来,直视着云溪。

“我方才看见,你骂走了那个小姑娘。”他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那目光里分明带着几分不赞同,“她不过是蹲在池边看鱼,又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你何必那样凶她?”

“姜公子,这是我们端木家的事,与你无关,你个外人,住在我们家里,就该安安分分的,不该管的不要管。”

这话说得极不客气,换了旁人只怕早已拂袖而去。

姜临却没有动,他站在原地,看着云溪。

“我看见了,便与我有关。”他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那个小姑娘不过十岁,她看你的眼神里有害怕,也有委屈,她是你的妹妹,不是你的仇人。”

这句话像把刀,准确地捅进了云溪心里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

她知道淑娴什么错都没有,她只是个孩子,当年的事不是淑娴的错。

那时她才三岁,掉进河里是意外,谁也怪不了。

可每次看见淑娴,她就会想起母亲。

那些画面像是细密地针,扎在她心上。

她知道不该怪淑娴,可她控制不了自己。

云溪的眼眶红了,但她咬着牙,硬是不让眼泪掉下来。

她别过头去,不看姜临,声音沙哑地说:“我说了,这是我们端木家的事,不用你管,你走。”

姜临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沉默了片刻,然后微微欠了欠身,低声道:“是我冒昧了,三小姐见谅。”

说罢,他转过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云溪站在池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面,终于没有忍住,眼泪扑簌簌地掉了下来。

她蹲下身去,双手捂住脸,无声地哭着。

她哭了很久,直到一双温柔的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云溪。”是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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