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梅映雪就起来了。
她点着油灯,把那身最干净的衣裳翻出来,洗得发白,但补丁打得整齐,穿在身上也算周正。
她又把头发仔细梳好,挽了个利落的髻,用那根木簪别住。
铜镜里映出一张脸。
她对着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说起来,她两辈子都没怎么认真看过自己的脸。
在青州时,每天忙着蒸馒头,照顾奶奶,哪有闲工夫照镜子?后来老了,更不想看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可现在这张脸,年轻,干净,眉眼间还带着几分没被日子磨平的鲜活。
她不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惊艳的长相。
眉眼不够媚,嘴唇不够艳,站在人群里,不会有人特意多看她一眼。
可若仔细看,却越看越顺眼。
个儿高,腰细,常年劳作的身子骨结实却不粗笨,一张小小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细腻,竟不像个干粗活的。
柳叶弯眉,配上一双清凌凌的杏眼,看人时温温润润的,带着几分说不清的韧劲儿。
她看了两眼,收回目光,把铜镜扣下。
好看不好看的,能当饭吃吗?
能挣着那一百二十文才是正经。
她推开门,往酒楼走去。
到后院时,赵嫂子她们已经到了。
几个人都换了一身干净衣裳,虽还是粗布,但比平日里干活时整齐多了。
不一会儿,管事的大老远走来,身后跟着几个人,抬着几个大食盒,那是厨子班的伙计们的家伙事儿。
“都齐了?齐了就走。”管事的一挥手:“跟紧了,别乱跑,到了顾府该干啥干啥,不该问的别问,不该看的别看。”
一群人跟着管事,从酒楼后门出去,穿过两条街,往城东走去。
越走越热闹,街两边的铺子也越来越气派。青砖灰瓦变成了朱门大户,寻常百姓渐渐少了,往来多是穿绸缎的,坐轿子的,骑高头大马的。
梅映雪一边走一边看,心里暗暗咋舌。
这就是京城。
这就是权贵住的地方。
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出现一座大宅。
那宅子真大。
光是门口那两尊石狮子,就比人还高。
朱红的大门敞着,门上有铜钉,一排排的,亮得晃眼,门楣上挂着匾,黑底金字,写着“顾府”两个字。
门口站着几个穿短褐的仆人,见他们这一行人过来,也不多问,只挥了挥手,让他们往旁边的小门走。
小门在宅子侧面,窄窄的,只容两人并行。
管事领着他们从那里进去,穿过一条夹道,七拐八绕,终于到了后厨。
后厨也大。
比醉仙楼的后院还大。
灶台一排排的,锅碗瓢盆堆得整整齐齐,已经有人在忙活了,几个穿短打的厨子正在收拾食材,见他们进来,抬了抬眼皮,算是打过招呼。
管事把他们交给厨子班的头儿,嘱咐了几句,就走了。
厨子班的头儿姓吴,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嗓门大,脾气也急。
他把几个人分了工,梅映雪和周嫂子被派去洗菜切菜,赵嫂子和那两人被派去洗碗刷锅。
“都麻利点儿!今儿个可是顾家老太太八十大寿,午时正开席,耽误了事儿,谁也担不起!”
众人应声,各自忙活起来。
梅映雪蹲在那儿洗菜,一边洗一边偷偷打量这后厨。
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
厨子们紧赶慢赶,总算在午时前把席面备齐了。
一道道菜从后厨端出去,用红漆托盘托着,热气腾腾,香气四溢。
梅映雪只来得及瞄几眼,就看见什么烧鸭子、炖肘子、清蒸鱼、红烧肉……好些菜她连见都没见过。
前院热闹起来了。
隔着几道墙,隐隐约约能听见人声、笑声、唱礼声。
那些老爷太太们,正坐在前厅里,喝着酒,说着话,给老太太贺寿。
后厨的人也歇下来,吃午饭。
午饭是厨子们用剩下的食材做的。
几盘炒菜,一盆杂烩汤,还有一大筐白面馒头。
赵嫂子一屁股坐下,伸手就抓了两个馒头,又往碗里舀了满满一碗杂烩汤,大口大口吃起来。
王二家的大姐和李三家的也不甘落后,一人抢了两个馒头,一边吃一边往盘子里瞄,看哪个菜剩得多。
周嫂子拿了两个馒头,递给梅映雪一个。
“吃吧,别愣着。”
赵嫂子吃得满嘴流油,嘴里塞得鼓鼓囊囊的,还不住地往盘子里瞄,生怕少吃一口。
她咽下一口,啧啧两声。
“这有钱人家就是不一样啊!”
王二家的大姐连连点头。
“可不是嘛!我听说这给顾老太太办个大寿,要花好几百两银子!”
李三家的眼睛瞪得溜圆:“我的老天爷,够咱们挣一辈子的了!”
赵嫂子又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所以说啊,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咱们累死累活,一个月也就挣那么几百文,人家一顿饭,就花上百两……”
周嫂子不爱听这些,打断她:“行了行了,吃你的吧,别一会儿噎着。”
赵嫂子翻了个白眼,没再吭声,继续埋头吃。
梅映雪也不说话,只是慢慢吃着。
吃饱喝足,众人歇了一会儿。
赵嫂子闲不住,又开始叨叨起来。
“哎,你们说,这顾府今儿个晚上,是不是还得唱戏?”
王二家的大姐接话:“那肯定啊!老太太过寿,不唱戏怎么行?”
“我听说,这京城的权贵人家办寿宴,都要请戏班,一请就是好几天,银子花得像流水似的。”
李三家的啧啧两声:“那得花多少钱啊……”
梅映雪的身子猛地僵了一下。
戏班。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扎在她心上。
她下意识开口:“这戏班……是从哪儿请的?”
声音有些紧,有些涩。
赵嫂子看了她一眼,摇摇头:“这我哪儿知道?我又不是管事的。”
一旁的管事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听见她们说话,接了一句:“听说是从苏州请的,天下昆曲出苏州嘛,老太太爱听昆腔,自然要请苏州的班子。”
梅映雪心里那块石头,稍稍落了地。
苏州。
不是扬州。
可管事的话还没说完。
“其实吧,这事儿本来定的是扬州的班子,”他压低声音,神神秘秘的:“扬州那地方,盐商多,有钱人多,养出来的戏班子也出名,顾府原本请的是那边最有名的一个班,谁知……”
他顿了顿,摇摇头。
“谁知前阵子,就是谷雨前后,那班子路过青州的时候,遇上山匪了,听说人没了好些个,班子也散了。没办法,这才临时从苏州另请的。”
梅映雪的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她想起那个人的脸,想起他说过的话。
“我是扬州戏班的,去京城的路上遇上山匪,逃出来的……”
……和他说的话一模一样
她愣在那里,一动不动。
周嫂子见她发呆,碰了碰她胳膊。
“映雪?映雪!想啥呢?”
梅映雪猛地回过神,浑身一颤。
周嫂子看着她,一脸好奇。
“哎,你不就是青州的吗?这事儿你不知道?”
梅映雪张了张嘴,声音发干。
“我……我真不知道,我谷雨之前就来京城了,那会儿……那会儿还没听说这事儿。”
周嫂子点点头,没再追问。
赵嫂子她们又聊起别的,什么苏州班子贵不贵啊,什么唱一晚上要多少银子啊,什么老太太有福气啊……
梅映雪一句也听不进去。
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那个没吃完的馒头,攥得指节发白。
下午的活没那么累了。
梅映雪被分去刷上午攒下的碗碟,那堆碗盘堆得跟小山似的,够她刷上大半天。
她蹲在那儿,一个一个刷,刷得很慢。
不是累,是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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