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克行自屋内踱至院中,鹿啄刻意打量他,方才觉出他竟然清减了。人虽未大变,然神气衰减,嘴唇干皴,眼里蛛网般的血丝,脸上也没血色,细听他气息,也不如几日前匀实。
鹿啄心里转念:
他是少爷,自己在山间长大,这日子自己更从容些不假,可也差不了这许多。心里疑云一闪,却没说破。只见高克行反冲她笑了笑,倒像那个过不痛快、要人哄着的,是她鹿啄。
“我猜你也该烦了。”高克行帮她把刀捡起来,递过,“今日走一趟牙行吧,时候差不多了。”
他早算计好该如何把鹿啄的心思引向别处,在了却那个能将她解脱的“大事”的途中,她绝不会因其中某处风景突然的荒芜而驻足。
可他算错了一点点。
鹿啄接过刀收入腰间,又进屋取上银两,再出来时,直奔门口。
可将跨步迈过门槛时,她忽地回头,对高克行道:
“你想吃什么,我可以带回来。”
冻土三尺,竟萌新绿。
她对夜间发生之事一无所知,故而将他的消瘦苍白归因于没有吃好,她也知道自己仅为了维持生命而选择的食物是高克行不该承受的,她产生了想要医治此人的想法。
高克行摇了摇头,笑着道:
“业精于勤,荒于嬉,你从外头买的越好,我越发懒得练了。”
他还真的想把做菜练好吗?
鹿啄失语。
点了个头算作示意,随即举步出户。
院内,一阵西风掠过,引得高克行掩口连声呛咳,颊上飞红。他以手覆额,欲转身入内避风,却闻门口又是一阵响动,转身去看,是那婆子来了。
婆子带笑,春光满面,手上还拎着鲜活扑腾的肥鸡肥鸭,并一些好菜,甚至还有一坛酒。
她缘何是这般欣喜,猜是猜不出来的,高克行默然片刻,苦笑着上去接过婆子手里的酒菜,没碰两只家禽。
他始终是书生,是少爷,婆子心里明镜一般,兀自把鸡鸭都抓去灶房,起锅烧水,预备要宰鸡宰鸭。
见婆子好一番折腾,高克行也无法视而不见,只得远远问婆子道:
“婆婆今日是路上捡着金锭子了,还是想吃过这一顿就与我们断了往来?”
“嗐,公子哪儿的话!”婆子抽出厨刀,分别处置了鸡鸭,脸上笑意不减,“有喜事是真的,比捡了金锭子还高兴!”
寻常农家的老妇,素性只会为了家事和银钱喜不自胜,可高克行这些日子也渐渐摸清了她家里的境况:媳妇早给生了健壮可爱的
孙子,儿子又寻了新差事,那50两银子在她手中攥着,也没见她如此喜乐。
“这我倒不知道了。”高克行依着院中杂树,环臂望向灶房,“婆婆存心吊我的胃口?”
婆子来送菜是顺便,把“喜事”张扬出去才是紧要,与其说她存了卖关子的心,不如说这事就快从喉咙眼里跳出来了。
急忙将鸡鸭放下,婆子一壁拿腰间汗巾擦手,一壁走到灶房外,对高克行道:
“你们到青州日子不长,咱们益都这地界,知府老爷、县官老爷的衙门都挤在这儿,可姓高的知府官太大了,不管咱小民的日子,平日里咱们见的最多的官,就是县里头的刘老爷,你听过没有?”
不光听过,而且见过。
刘知县是高彦邦的僚属,品秩既低,却专好钻营,人又猥琐不堪,行事鄙陋。
莫说高家,便是府中通判、往来知州,皆不屑与之为伍,连他的孝敬也一并退回。偏这刘知县有股痴劲,每逢朔望,必递帖求见,或亲至府上,美其名曰“述职”。
殊不知述职皆在公堂,没有直入后宅的道理。
另,他所献之物更是粗鄙不堪。先是大剌剌的金锭,后是粗蠢的珊瑚,末了竟异想天开,搜罗了不少美人。进献活物,无论是美女,还是奇珍异兽,必要隐秘。
他却偏闹出王爷仪仗般的动静,招摇过市。
高府连门都未给他开。
高克行笑了笑:“算略有耳闻吧。”
“那公子肯定也知道,这个刘赖皮,平日里欺负的咱们好苦!”
水烧开了,婆子舀了水进木盆,又把鸡鸭都搁进去烫毛,自己则端着盆和板凳,走到院中,坐在小凳上,一壁给鸡鸭褪毛,一壁继续道:
“县里头务农的,凡手里有地,他都给规划好了,要么把地强划给张大户,要么就是硬割给赵财主,人家是官,咱们是民,也说
不出什么道理来,可他偏又不改黄册上的名字,谁的地在明面上,还是谁的地,那税就还是咱们种地的交,产了粮食,倒是财主们的。”
这叫“包赔”,只出不进,往往又迫使得百姓去借羊羔息,或是卖儿卖女,直至家破人亡。
而刘知县又不仅仅只是不改黄册上的名字,他还得专判冤案,叫百姓投告无门。小官大贪,是为极恶。
高克行不由皱眉。
“还有呐!”婆子狠狠薅下一绺鸭毛,“有些田产不丰的地,财主们瞧不上,只有自己家里种,到完粮的时候,衙役就拿脚踢斛,米洒了一地,衙役们就自己拾回去,转头还说粮食交不够数,要拿钱补上。那田本就是贫田,上哪里去凑米凑钱呢,又把人逼死。”
年年如此,重重税债,唯有远远逃开,成了流民,才有活路。可活路却与死路分别不大。
现下想来,金锭子、丑珊瑚、美人,哪个不要银子,他一芝麻官,敛聚了这许多东西,就算是掏夫人的嫁妆箱子,也得有十几位夫人给他掏才够用。
还不是民脂民膏。
但此人如此行事,伯父全然不知吗?
高克行正盘算将此事告与高克肃,却听那婆子还没说完,提起刘知县的点滴不快,顷刻间烟消云散了,她还是一脸喜气,继续道:
“公子知道,我家媳妇娘家也是种地的,老早就让财主们占了地,靠着家里女人们做活计,男人们卖苦力才能活,回回想起来,我儿媳都得哭上一阵子,可现在好了!”
她话锋陡然一转,高兴地仰头,对高克行道:
“不知什么缘由,昨天县里突然冒出个天大的官来,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官,可就是刘知县见了他,几乎都吓得尿裤子。”
天大的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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