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近黄昏,同安坊甜水巷的一座三进院子里。
黄昏的光,斜射在东厢房新换的窗纸上,半开的窗户,浮动着药汁苦涩的气息,屋内油灯尚未点亮,只借着窗外的天光,透进来,照亮了床榻上那人似乎微微颤动的眼睫。
守在床边的李鹭,身体前倾,呼吸都屏住了,双目紧紧锁在那张苍白的脸上。三日了,他每日过来,人却一直未醒转。今日王府宴会一结束,他立刻又赶了过来。
“墨砚。”
他朝外大声唤道。
墨砚应声从外跑进来,利索地掌灯,灯盏端过来,瞬间照亮了床上的那张脸,眉眼青涩,是张少年的脸。
“石头,石头。”
墨砚俯身唤道,接连唤了二声,床上的人,终于艰难地睁开了眼,涣散的眼神茫然转动,对上李鹭和墨砚那焦灼放大的脸,眼睛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想动,却一下牵动了肩上的伤,痛得他闷哼一声,额上瞬间渗出冷汗。
“别动!”
李鹭伸手,虚按在他受伤的右肩上,声音低沉而急促,“石观,是我,李怀瑜。”
听到“李怀瑜”三字,石观喘息着,盯着李鹭看了片刻,像是确认,然后,那紧绷的身体渐松懈下来,他嘴唇急促翕动,想说话,却是沙哑,发不出声来。
“来,水…”
一旁的墨砚,放下灯,拿过一直温在暖窠里的温水,倒了半杯,蹲下,小心地托起石观的头,将杯沿凑到他唇边。
石观贪婪地吞咽了几口,又顿住,水从嘴边漏出来,他急切地望向李鹭:“三公子.......”
他眼里流出泪来,哭了起来。
“石观,你别急,慢慢说。”
李鹭叫他不要急,自己却是焦虑,他守了石观许久,不敢离开,就是想弄明白石观这般模样,到底是为何?这几日,他心里一直翻来覆去地想这个问题,奈何大夫说石观失血太多,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转。
谢本琛战死已经半年,贴身护卫石观他们也一直以为死了。却没想到,几日前,突然就接到了他的信件,找到他的时候,他昏迷在凤凰山上的一户人家里,浑身烧得通红,身上到处都是伤,那户人家怕石观死在家里,这才派儿子带着石观先前写好的信件,在国公府门口徘徊了半日,胆子小,又不敢问,好在墨砚刚好出去,这才把信件递进来。凤凰山离城十里,他接到人的时候,石观已经不能说话了,他给了对方五十两银子,把人给带了回来,连夜找了大夫来医治。治伤的时候,大夫说石观身上都是利刃所伤,且大多是近期的,到底是谁伤了石观?
石观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是一片血红的绝望和恨意,他张了张嘴,声音嘶哑:
“卑职……奉将军之令,出城筹粮。”
他口中的将军,正是谢本琛,李鹭的死党,此次北境战事的主帅。墨砚走到窗前,关上了窗户。
石观的眼神飘向虚空,仿佛又回到了那座被死亡和绝望笼罩的孤城——平州城。
“我们跟着将军…退进平阳仓…”石观的声音断断续续:“…开春,拼死在云城战斗了三月,户部的军粮在通济河,因天寒,河道结冰,运送不过来。我们战损过半,粮草早已不济,将军就把敌军引到了平阳仓,凭城据守,以待援军…”
他的声音在这里哽住,眼中再度充满了愤怒:“可是…没有!粮仓是空的,空的啊!”
“空的?”
李鹭失声:“这怎么可能?去岁刚征收的夏粮。”平阳仓是大盛的战时储备粮仓,有存粮50万担,足够谢本琛他们支撑数月,怎么会是空仓?
“空的…”石观重复着,声音颤抖,“堆在最外面的,是几袋早就黑烂了的陈谷,扒开来,下面…下面全是沙子!石头!仓廪里的死耗子,都饿得皮包骨头…”
他的思绪回到了那座绝望的城池。他们拼着一口气,疲惫不堪地退守平阳,本以为可以凭借储备仓的粮食得以喘息,修整,等待援军到来,然而,当军需官连滚带爬、面无人色地冲到将军面前,报告粮仓空置的消息时,整个中军大帐,霎时陷入了一片死寂,所有人都懵了,平阳仓三面修筑有城墙,他们只要踞守仓中,即使被封死,凭借仓中存粮,尚可固守,等待援军。现在仓中无粮,大军被困住,只能坐以待毙,然而,此时待要撤离,已经是来不及了。
将军抓了平阳仓的粮仓监官来,他们却只是叩头请罪,什么都不说。
石观的声音带着哭腔,“将军下令,收缴所有存粮,统一分配,优先供给伤兵,他自己…每天只喝一碗能照见人影的稀粥…”
李鹭眼前仿佛出现了谢本琛的身影,他高大的身形站在城墙上,望着追踪而至,城外连绵的敌营,而仅一道单薄的仓库城墙内,是他即将因饥饿而崩溃的大军。
“那平阳城呢?你们可以去那里筹粮。”
一旁的墨砚也失声。平阳仓左侧十里地,就是平阳县城。谢本琛他们如果去那里筹粮,应该可以撑一段时日。
“我们去了…”石观声音颤抖,“将军派了我们一队三十人,由我带队,带着他的亲笔信和银两,去平阳县找县令周望筹粮,另请他想办法通知临近的望州守军,里应外合,助我们突围…”
望州有守军一万,如果能赶到,帮忙在外打开一个缺口,谢本琛他们即使缺粮,也尚有一战之力,里应外合,冲出重围,向最近的平阳县城集结,那里有坚固的城墙可以踞守几日,城内也有粮食供应,总好过在一座空粮仓内死耗。石观他们三十个死士,马匹和人披着浇了火油的蓑衣,点燃了,一路冲出了包围圈,方到达平阳县城。
可是。
“我们在回返的路上.....遭到了伏击!”
石观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爆发出刻骨的仇恨:“那些人,不是北庸人,是…是官兵。”
“官兵?”李鹭瞳孔骤缩,不敢置信。
“是!他们虽蒙着脸,但脚上穿着官靴,训练有素,他们下手狠辣,分明是要灭口。兄弟们拼死战斗,一个个都…”
石观说不下去了,泪水从眼角滑落。那是一场残酷的追杀,为了突围,他们三十个死士,不惜身披燃火的蓑衣,自己活活烧死的就有十来个,余下撑到平阳县城的只有一半,但是大家都有不同程度的烧伤,又一口气没有歇,跟着平阳城的官兵往望州赶,刚出县城没有多久,就遇到了伏击,身边的同伴力竭,一个个倒下,最后,只剩下他们三个杀出了一条血路,逃走。
“回不去了,我们三人掉入河中,漂走了。等我醒过来,已经过了一个月,听说,平阳仓被破了。”
石观眼中通红:“将军他们固守了整整二十日.....援兵到的时候,他们一个都没有活下来,说是....死战不退,力竭而亡。”
墨砚拳头捏紧,担心地看了一眼李鹭,谢北琛和李鹭一起长大,骁勇善战,年纪轻轻就带兵上阵,他也不是第一次上战场。这次的平阳仓一战,却全军覆没,京里许多人私下都议论说,谢北琛到底年轻,经验不足,太过冒进.....如此种种言论,公子听了,唯有心中冒火,却不能多加分辩,战事失利,丢失城池,朝中本有人上奏聒噪,圣上虽未明显表现出来,但对谢家并未有优待。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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