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绾想她大约是死了。
不然怎么脚下软绵绵的踩不到实处,四周也宛若坠入纯白空间,没有边际,也没有声音。
她抬起手翻来覆去地看,手指光洁,练体磨出来的茧没了,衣裳也是干干净净。
这般体面,倒是有点像戏文里演的,人死总要收拾干净才上路。
姜绾在原地站了会儿,预想中接引的仙人并未现身,只有漫无边际的白雾在脚边缠卷沉浮。
难不成想岔了,此地是地府?
在胡思乱想时,远处有什么东西影影绰绰地露出来,眯着眼看了好一阵,才辨认出是一棵树。
是棵很大很大的树,树冠遮天蔽日,枝干虬结盘错,在巨树之下坐着个小孩儿。
姜绾站在原地,盯着那道身影看很久,终是赤足奔过去。
打了几次招呼,她恍然大悟,这孩子看不见她。
四周除了他并没其他景物,姜绾弯下腰,细细打量眼前小娃娃。
他生得极秀气,认真辨过,姜绾确定这的确是个少年郎。
约莫也就七八岁年纪,穿着不合适的旧道袍,留着头利落的中短发,发尾微碎,碎发垂落在额前,正用刻刀聚精会神削着小木块。
姜绾静静望着,见丑乎乎的小东西渐渐成型,忽然福至心灵,绕到他身侧,果真在耳垂旁,瞧见颗小痣。
脑子遽然一疼,闪过许多画面。
她从阵盘上坠下去,风灌进喉咙,眼前天旋地转,本以为要摔成烂泥了。
但醒来时,却趴在碎石堆里,浑身如同被人拆了一遍又给重新拼上了,仔仔细细检查后,她惊喜察觉除去疼痛,暂无性命之忧。
还没来得及为自己解锁不死金手指而欣喜,便瞥见胸口藏着的木雕小人,已断成两截。
它替她挡了。
欣喜后又陷入沉默,她很知道张逢生如何了,但唐筱仙那边也是刻不容缓。
天知道她是怎么跑的。
黑蛟潭到揽月楼,这条路坐阵盘时没觉得有多远,但凭肉身纵跃,踏空奔袭,路途远的好比唐僧取经。
翻过一座山,后面还有一座,淌过一条河,前面还有一条。
路上流窜的小妖多到数不胜数,沿途草木间尽是鬼鬼祟祟的身影,稍稍停歇便像苍蝇般拥过来。
也不知那些东西哪儿冒出来的,个个饿得眼睛发绿,见了她就扑。
有一回实在太累,被人面蜘围在岔路口,它们商量怎么分,一个说清炖,一个说红烧,一个说太瘦了没什么肉,不如剁碎煲汤。
遥想她昔日也是食物链顶端的存在,如今竟要沦为小动物的盘中餐。
万般悲凉下,就趁着它们商量菜谱的间隙,从山崖边滚下去了。
摔得浑身是伤,骨头疼得如散架般,但还得爬起来跑。
她就这么一路逃,一路跌硬生生靠意志力把自己拖回揽月楼。
原以为迟了归期,楼月白定会取他们性命,但在最后印象里,是两个孩子哭红的眼睛。
如此也可以放心去死了。
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在这里能看见张逢生,是不是暗示着什么。
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
看来他俩都死了,能与相识之人结伴去投胎,也还算不错。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张逢生旁边躺下来。
躺了一会儿,觉得这地儿躺着还挺舒服,姜绾又翻了个身,侧躺着看旁边的张逢生雕木头。
小娃娃雕得极其认真,小刀推一下,吹口气,再推一下,再吹口气。
木块在他手里慢慢变方,变圆,变得不规则,而后渐渐开始眼熟。
一张不规则的菱形脸上长了小小的五官。
其实也不算丑,看久也能瞧出两分熟悉来,姜昧着良心想着。
躺了没多久,她又坐起来了。
天界没有接引仙人也就算了,地府没有牛头马面也凑合了,但死后的世界就一个小孩儿坐那儿雕木头,这排场是不是寒酸了点?
她前世好歹也是社会主义接班人,横跨两个世界的穿越者,死得轰轰烈烈,被男主一剑封喉从天上扔下来,这死法搁小说里怎么也得算个重要配角了吧。
姜绾站起来,叉着腰环顾四周,白茫茫一片真干净。
试着喊了几嗓子无人回应。
她泄了气,又躺回去,双手枕在脑后,盯着白茫茫的头顶发呆。
“张逢生。”她自言自语说,“你说你是不是傻,都死了还雕什么木头,咱俩得想想怎么投胎啊。你是想投人道还是畜生道,我跟你说我可不想当家禽,被人红烧了端上桌那种死法我已经体验过了,不怎么样。”
小孩儿当然没理她,继续埋头苦干。
“不过话说回来,你要是投了猪胎,我投了人胎,以后过年的时候你家杀猪,咱俩见面了多尴尬。”她越想越离谱,“哎不对,我要是也投了畜生道,咱俩还能凑一对儿,你当驴我当马,一起拉磨,也挺好。”
她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心酸。
“也不知道那两个小的怎么样了。”她喃喃道,“楼月白那个神经病,应该不会为难他们吧,兰草我都送回去了,他要是不放人,我做鬼也不放过他。”
她越说越困,头顶白茫茫也渐渐模糊不清,张逢生终于停下了刀。他把木雕小人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似乎不太满意,皱着眉,用小刀在底部又修两下。
木屑簌簌坠下,姜绾伸出手,木屑穿过掌心落在道袍的褶皱里。
意识越来越模糊了呢,余光瞥见张逢生还在埋头苦雕,连姿势都没变过。
刻刀推过木头的沙沙声,如同有什么人替她数着还剩几口气。
“行了。”姜绾有气无力说,将手收回来,重新躺好,“你慢慢雕吧,我睡会儿。投胎的事儿不急,反正都死了,急也急不来。”
*
姜绾再次恢复意识,是有人断断续续在耳边哭,很伤心,像是哭丧。
躺在听了会儿,心想谁家办白事这么不讲究,哭得毫无章法,连个调子都没有。
小时候老家办丧事,请来的哭丧婆能从门口哭到灵堂,词儿都不带重样的,押韵押得比她写作文还顺溜,这倒好,翻来覆去就那几句,跟复读机似的。
本想翻个身继续睡,但哭声越来越近,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落在脸上。
姜绾浑浑噩噩吐槽,这位哭丧的朋友业务能力着实不行,哭就哭吧,别往脸上喷口水啊。
她试着睁开眼,眼皮沉得如同压着巨石,费了好大劲儿勉强撑开条缝。
入目的不是白茫茫的天界,也不是黑漆漆的地府,而是一方素色帐顶,边缘绣着闪亮的银线纹路,在昏暗的光线里若隐若现。
上辈子风餐露宿,何曾睡过这样的好床,一时之间,她竟然激动得落泪了。
看来,这一回,像是投成了个富贵人家的小娘子。
正要欢喜地打量四周,侧头过去,却瞥见一个熟悉的人影。
竟是个红衣女鬼,正笑吟吟倚在软榻上盯着自己。
“……”姜绾脑子嗡了声。
再偏头,床尾跪着两个小的,吴浔眼睛肿得像核桃,鼻涕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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