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萤四岁那年的春天,发现家里多了一些陌生人。
不是那种让她害怕的陌生人。是穿着黑色衣服的、总是在忙碌的、看见她就匆匆低下头去的陌生人。
第一次发现,是在一个午后。
她正在院子里追一只蝴蝶。深蓝色的碎发被风吹得翘起来几缕,脸颊跑得红扑扑的,鼻尖上还沾着一点不知从哪蹭到的泥。她踮着脚尖,伸着小手,嘴里“啊啊”地叫着,追着那只白蝴蝶满院子跑。
蝴蝶飞高了,她够不着,就站在原地仰着脸看,眼睛瞪得圆溜溜的,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颗刚长出来的小白牙。
然后她看见廊下站着两个穿黑衣服的人。
她停下来,歪着头看他们。
那两个人——一个年轻些,一个年长些——都低着头,一动不动的,像两棵种在廊下的树。他们的衣服黑黑的,和爹爹的衣服不一样。
雪萤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那笑容,是四岁孩子特有的那种。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亮晶晶的,像藏了两颗小星星在里面。嘴角翘起来,露出那两颗小白牙。连鼻尖上那点泥都跟着往上扬了扬。
年长些的那个人正好抬起头,看见了那笑容。
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一下子红透了,红到脖子根。
雪萤不知道他为什么低头,还以为是自己吓到他了。她想了想,举起小手,朝他挥了挥。
手掌摊开,五根短短的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那人没看见。可他旁边年轻些的那个看见了,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一样,嘴巴微微张开,半天没合上。
“主公大人……”年轻些的声音有点发飘,“那位是……”
耀哉转过头,看向院子里的雪萤。
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连眉眼都柔和了几分。
“那是小女。”他说,“雪萤。”
年轻些的人愣住了。
主公的女儿?那个传说中……主公大人和天音夫人的第一个孩子?
他偷偷又看了一眼。
那孩子还在朝他们这边看。她见他们看过来,又笑了一下,还歪了歪脑袋,深蓝色的碎发跟着晃了晃。
年轻些的人忽然觉得,胸口那里暖暖的,又有点慌。
那笑容,晃眼。
——
后来雪萤才知道,那些穿黑衣服的人,叫做“隐”。
他们是柱的帮手,负责后勤、情报、联络,还有那些鬼杀队员做不了的事。刚刚通过考核的隠,会先到主公身边见习一段时间,熟悉各种事务。
那两个她第一次见到的人,就是刚通过考核的隐。
一个叫山田,一个叫佐藤。
山田就是那个被她笑得耳根发红的少年。后来每次见到雪萤,他都会下意识地低头,可又忍不住偷偷抬起眼皮看她一眼。
有一回雪萤正好撞上他那偷偷抬起的目光,便冲他挥了挥手,笑得眼睛弯弯的。
山田的耳根又红了。
佐藤年轻些,胆子也大些。有一次雪萤朝他笑,他居然也笑了回来,然后被山田狠狠瞪了一眼。
“你笑什么?”
“那位小姐在对我笑啊。”佐藤说,挠挠后脑勺,“挺可爱的。”
“那是主公的女儿!”山田压低声音,急得脸都红了,“不能失礼!”
佐藤歪着头想了想:“笑一笑也算失礼吗?”
山田说不出话来。
可他自己,每次那孩子朝他笑的时候,心也会软一下,软得像一团刚蒸好的年糕。
那笑容,真的太亮了。
亮得让人想多看几眼,又不敢多看。
——
雪萤慢慢发现,爹爹总是很忙。
那些穿黑衣服的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爹爹和他们说话,看他们带来的信,有时候还要出去很久很久。
有一回,她半夜醒来,想去书房找爹爹。
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木地板上,一步一步挪过去。深蓝色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翘起来好几缕。她揉着眼睛,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然后趴在书房门口,从门缝里往里看。
爹爹坐在灯下,手里拿着厚厚的一叠纸,眉头微微皱着。烛火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很长很长,有点孤单。
天音坐在他身边,手里也拿着什么东西。
两个人没有说话。可他们靠得很近。
雪萤趴在门缝那里,看了一会儿。
她看见爹爹的眉头皱起来的时候,眉心那里会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看见爹爹翻纸的手,手指很长,可动得很慢,好像那些纸很重很重。
她看了一会儿,悄悄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榻上,抱着自己的小被子,想了很久。
被子是娘亲给她做的,浅蓝色的,角上绣着一朵小小的雪花。她把那朵雪花攥在手心里,一下一下地摸。
爹爹好累。
她想快点长大。长大了,就能帮爹爹了。
——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
天音给她梳头的时候,她难得地没有扭来扭去。她乖乖坐着,眼睛望着门口的方向。
梳完头,她噌地站起来,迈着小短腿跑向书房。
跑到门口,她停下来,喘了两口气,然后推开门。
“爹爹!”
耀哉正坐在案前,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雪萤跑过去,爬上他的膝头,坐在他腿上。她仰着脸看他,蓝紫色的眼睛睁得圆圆的,睫毛忽闪忽闪。
“爹爹,雪萤要快快长大。”
耀哉愣了一下。
“为什么?”
“长大了,就能帮爹爹。”她认真地说,小脸板得紧紧的,连鼻尖都跟着用力,“爹爹就不用那么累了。”
耀哉看着她。
她的小手抓着他的袖子,抓得很紧。她的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她的头发刚梳好,还带着一点天音抹的桂花油的香味。
他忽然觉得眼眶有些热。
他伸出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
“好。”他说,声音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风,“爹爹等雪萤长大。”
雪萤在他怀里,用力点了点头。
她的小脑袋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胸口。
——
那天下午,雪萤一个人在院子里玩。
她蹲在墙角,正用一根小树枝逗蚂蚁玩。蚂蚁排成一队,忙忙碌碌地搬东西。她看得入了神,脑袋越凑越低,深蓝色的头发垂下来,差点扫到地上。
“加油,加油。”她小声给蚂蚁鼓劲,小拳头攥着,捏得紧紧的,“搬回家去,搬回家去。”
忽然,她听见门口有声音。
她抬起头,小手还握着树枝,愣愣地看向门口。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好高好高的人。
穿着一身灰色的僧袍,手里拄着一根杖。最奇怪的是——他的眼睛是闭着的,眼皮上有长长的疤痕,像两条趴着的虫子。
雪萤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扑闪了两下。
然后她放下树枝,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还晃了一下,因为蹲太久了,腿有点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腿,轻轻跺了两下,然后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裙角沾着一片小小的叶子,她没拍掉。
她走过去。
走到他面前,她仰起头,看着他的脸。
好高。比爹爹还高。
她得把脑袋仰得很后面很后面,才能看见他的下巴。
“你好呀。”她说。
声音软软糯糯的,像刚蒸好的糯米团子。
那个男人的眉头动了动。
他低下头——虽然闭着眼睛,可他像是能看见她一样,把头低了下来。
“你好。”他的声音很低沉,像远处的雷声,闷闷的。
雪萤歪着头看他。
深蓝色的碎发跟着歪过去,滑到一边。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嗯。”
雪萤想了想,又问:“那你怎么知道我在你面前?”
那个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
“……听见的。”
雪萤眨了眨眼睛。她觉得很神奇。看不见的人,能听见别人在哪里。
她忽然伸出手,用一根手指头,轻轻戳了戳他的手背。
戳完,她立刻缩回手,仰着脸看他。
“这样呢?”
——
那个男人——悲鸣屿行冥——在那一刻,浑身僵了一下。
那只小手,软软的,温温的,只是轻轻戳了一下。
像一根小羽毛,落在手背上。
可他想起来的,是另一只小手。
五年前,那只手,指着他,对一群大人说:“就是他!是他杀了大家!”
那是他养在寺庙里的孩子。他救了她们,养了她们。鬼来的时候,他拼命想保护她们。可活下来的那个小女孩,指认他是凶手。
他进了监狱。
是主公大人把他救出来的。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有相信过孩子。
孩子会撒谎。会指认无辜的人。会毁掉一个什么都没做错的人。
可这只小手……
他低下头,虽然看不见,可他能感觉到。
那是一个小小的孩子,正站在他面前。
她刚才蹲在地上玩,手指上还沾着一点泥。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可能是腿麻了。她拍了拍裙子,可裙角还有一片小小的叶子没拍掉。她仰着脸看他,那双眼睛一定很亮。
他听见她的呼吸,轻轻的,像小动物。
他闻见她身上有一点桂花油的香味,和一点泥土的味道。
行冥没有动。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动。
——
雪萤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说话,以为他是不想理自己。
可她想起爹爹说过,来家里的人,都是客人。客人来了,要好好招待。
她又想了想,歪着脑袋问:
“你是来找爹爹的吗?”
行冥点了点头。
“我带你去。”她说着,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两根手指。
不是整只手。只是食指和中指。
软软的,温温的,像握住两根小树枝那样。
“走吧。”她说。
行冥僵住了。
那只手,太小了。他只要轻轻一动,就能挣脱。
可他没有动。
他迈开步子,跟着那个小小的身影,一步一步往前走。
她走得很慢,因为要照顾他看不见。每走几步,她就会回头看他一眼。虽然知道他看不见,可她还是会回头。
她回头的时候,深蓝色的头发会跟着甩一下,有几缕飘起来。
“前面有台阶。”她说,声音软软的,“有三阶,慢慢走。”
他抬起脚,一步一步走上去。
“这边走。”她说,轻轻扯了扯他的手指,“有太阳,晒不到你。”
他跟着她走。
一路上,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
“这是梅树。爹爹说,等春天了,会开花。花是粉色的,可好看啦。”
“这里是水池。现在没有水,爹爹说冬天会结冰。冰是亮亮的,可以滑着玩。”
“这里是书房。爹爹在里面。我去敲门。”
她松开他的手,跑到门前。
她踮起脚尖,举起小拳头,轻轻敲了敲门。敲完,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里面的动静。
“进来吧。”里面传来耀哉的声音。
雪萤推开门,回头看了行冥一眼。
她站在门槛里,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朝他招了招。
“你进来。”她说,“爹爹在里面。”
行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看不见她。可他“看见”了。
那个小小的孩子,站在门槛里,正回头望着他。阳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小小的,软软的。
她的头发被阳光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她的手还保持着招他的姿势,五根小手指头一动一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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