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文瑾嘴角忽然向上弯起一个明显的弧度。他向后靠了靠，让自己更舒服地倚在冰冷的舱壁上，那姿态竟显出几分与处境不符的松弛来。昏暗中，他朝九襄的方向略偏了偏头，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快了几分，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得意与成年谨慎之间的微妙神采：
“至于离开这儿……说实话，倒也不难。”
他忽然将手探入怀中，再伸出时，指缝间已多了一小片冷硬之物——是钥匙。他将它捏在指尖，就着昏光轻轻一晃，脸上终于漾开一抹压抑了许久的笑。
“三个月，我也不是白熬的。”他用指尖摩挲着钥匙粗糙的边缘，“底舱门的钥匙，早就到手了。他们换班的空隙、夜里哨位的疏忽，我都摸透了。连东边暗格里那条几乎没人用的救生舢板，缆绳该怎么解最快，我都试过。”
他收起钥匙，目光灼灼地看向九襄，那点小得意被更深的决断取代：“最难的不是出这扇门，也不是放下那条船。是出去之后——茫茫大海，四望皆水，我分不清东南西北，独自一人，纵使上了小船，也不过是从这个牢笼漂进另一个更危险的牢笼。所以，我等。”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力量：“可现在，不一样了。我们竟然在内河！沿岸有灯火，有山形，有水流走向……我能辨方向了。”
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燎原的火光吞没：“九妹妹，今夜。等那哑巴伙夫来倒过桶，守门的家伙最困乏的时候，我们就走。”
苏文瑾将钥匙紧紧攥回掌心，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侧耳倾听着舱外的动静——规律的浪涛声、远处隐约的吆喝、还有那自船舱深处传来的、沉闷而缓慢的脚步声。他闭了闭眼，在心中默数，直到那脚步声经过他们门外，又渐渐远去，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倒桶的哑叔。”他极轻地说，目光与九襄一碰，“再过一刻，守门的两个就该打盹了。”
等待的时刻，船舱里只剩下彼此压抑的呼吸和心跳。油灯的光晕在他们脸上投下摇晃的阴影。时间一点点爬过。终于，门外传来沉闷的鼾声，夹杂着含糊的梦呓。
苏文瑾眼中精光一闪。他极其缓慢地挪到舱门边，将钥匙插入锁孔——动作轻得几乎没有声音。锁舌弹开的“咔哒”声，在寂静中清晰得令人心悸。两人同时屏息，门外鼾声依旧。苏文瑾小心翼翼地推开笼门，铁链的摩擦声被他用身体巧妙地掩住。
他先悄无声息地滑出，贴着舱壁阴影，像一道没有实体的幽灵。然后回身，向九襄伸出手。九襄握住他的手，他的掌心粗粝、滚烫，带着潮湿的汗意，却异常稳定。她学着他的样子，放轻脚步，每一步都踩在木板的特定位置，避开那些会发出呻吟的老旧区域。
通往舱门的走廊狭窄而曲折。苏文瑾在前引路，对每一处转弯、每一道门槛都了如指掌。经过一处堆放杂物的地方时，他忽然停下，从一堆烂渔网下抽出两件带着浓重鱼腥味的破旧蓑衣，示意九襄披上。
就在他们接近底舱出口那扇厚重木门时，上方甲板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和叫骂！似乎是什么东西被打翻了。两人瞬间紧贴墙壁，隐在堆放的木桶之后。心跳如擂鼓。苏文瑾的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根不知何时藏起的、磨尖的粗铁钉。
好在，混乱并未波及下层。骂声渐远。
苏文瑾不再犹豫，迅速打开底舱门。一股裹挟着水汽和自由气息的夜风猛地灌入，令人精神一振。门外是狭窄的舷边通道，一侧是船舷，一侧是高耸的货堆。他拉着九襄，几乎是半抱着她，敏捷地窜出，沿着船舷外侧一道极其隐蔽的、供检修用的窄梯，向下爬去。
下方，船身阴影里，果然拴着一条不起眼的旧舢板，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解缆绳时出了点意外。一个绳结因久泡海水而锈死。苏文瑾额上青筋凸起，用那根铁钉拼命撬动，指尖磨出了血。九襄在一旁，紧紧扶着摇晃的舢板，目光焦急地扫视着上方甲板的动静。
“咔！”一声轻响，绳结终于松开。
几乎同时，上方传来一声惊疑的喝问：“什么人？！”
被发现了！
苏文瑾猛地把九襄推上舢板，自己紧随跳下，抓起木桨用力一撑船身。小舢板像受惊的鱼儿般，倏地滑入了更浓重的黑暗与江雾之中。
“在那儿！放下小船！追！” 海盗船上的喊叫声、奔跑声、铁器碰撞声瞬间炸开，几支火把被点燃，混乱的光柱刺破夜幕，向江面扫来。
苏文瑾拼尽全力划动木桨，小舢板在湍急的江流中歪歪扭扭，却坚定地朝着与海盗船航向垂直的、黑沉沉的岸边阴影冲去。冰冷的江水不时拍溅上来，打湿了衣衫。
九襄回头望去，那艘黑帆大船如同被激怒的狰狞巨兽，正在调整方向，更多的火把被点亮，照亮了翻涌的江面和船上晃动的人影。几支箭矢“嗖嗖”地破空而来，落在舢板后方不远的水中。
“低头！”苏文瑾低吼。
九襄俯身，耳边是呼啸的风声、箭矢入水声、自己狂乱的心跳，以及身后越来越近的、追兵船桨破水的哗哗声。
“不对劲……”九襄死死抓住船舷，在海风的呼啸中艰难开口，“这不是内河，是海口。” 即便是从未出过海，这水面的宽广也超出了她的认知。
苏文瑾一边拼命划桨，一边急促地喘息着回答：“今晚的风又急又稳，是出海的好风……他们那个掌舵的，是个老鬼，对风向和海流熟悉得可怕！我观察了三个月，他们每次动手劫掠，都挑这种风向最利的时候！”他抹了把脸上的咸涩海水，眉头紧锁，“而且这船……邪门！不光靠风帆，有时候明明风势稍弱，它的速度却不见减，水里头像是还有别的力道在推着它走似的……具体是什么机关，我实在看不明白。”
（宝莲恐惧骤起OS：是老赵……只有他，才有可能将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知识，用在这个时代的船只上！他利用了现代人对流体力学和动力的基本理解，改造了这艘海盗船，使它拥有了凌驾于同时代船只的速度与操控性！原来，这些海盗的背后是老赵，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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