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魂术……”呢喃声。
仙典记载仙境有渡魂之术。仙气生之于天地是为摄取引渡。魂魄存之于我念是为割舍送渡。
仙气由万物生发,无形无相,无限无尽。魂魄却先于我而生我,有形有相,有限有尽。
因此渡魂术损己利人,非常见之术。
青情实在是一个散漫仙人,她在云泥仙境时无所事事,每天不是寻人下棋就是看书品茶,她看过许多杂书、冷门书,这渡魂术,她刚好会。
雨水太冷,这副凡人之躯几乎被冻得发抖,青情试着掐了一个渡魂诀,凡人之躯就变得更抖。
渡魂……
青情已经太久没回仙人本体,她的灵魂有时借住在别人的身体里,有时飘荡无依失去意识,比之孤魂野鬼还要不及,因为孤魂野鬼执念一消便可投胎转世,而她执念一消,就要魂飞魄散。
没有仙体拘魂,魂魄在游荡的过程中会有所损耗泄散,灵魂如果迟迟回不到仙体,就会变得越来越稀薄,越来越脆弱。
割魂,割魂之后呢?她是不是再也回不了仙境,她是不是就要在下一次等待借尸还魂的漂泊中消散?
她是不是疯了?
青情一瞬间打散渡魂诀,手狠狠拧了一把大腿,疼得她清醒,她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傻了。
想想清楚,庆冷,庆冷是谁,庆冷又不是她,庆冷这一世于她而言不过是仙人短短的一瞬间,弹指百年,长孙旖,魏冰,他们又是谁,不过是别人人生里偶遇的一些小角色。
呵呵,魏冰可是亲手杀了她,她怎么会为一个杀过自己的负心人,去做这种事?
她钻牛角尖了。
青情表情平静下来,眼神变得冷漠,她把长孙旖从膝盖上推开,他湿漉漉的长发混进泥泞里,苍白的脸颊一偏也浸染在泥水中。
仙魂初入凡体,会自动适应新身体并修复受损的身体,哪怕是濒死,也能起死回生。
但可惜,她不会为他割取自己的灵魂。
想想他都做了什么!
青情眼睫震颤,是雨水,雨水流淌进她眼底,让她觉得眼睛好涩好酸。
青情抹了一把脸,抹去雨水的腥臭,她没再看长孙旖一眼,起身走了。
他已经伤得太重,救不回来,吃药也没用,就放在这儿吧,需要她挖坑把他埋了吗?但他现在不是还没死,就先放着吧。
他啊,他可是在新婚之夜,拿着她送他的簪子,划破她的喉咙!
她死在了那座山,死在北国的冬天,那么痛那么冷那么孤独。
仙魂让她强大的意识清晰感受到生命是如何消逝,天地间只有她一人,只有她一个人孤零零等待着死亡——
她甚至不知道下一次醒来是什么时候,她还会不会醒来,她那么恐惧那么害怕,这都要怪他。
青情于是脚步迈得更大,背更加挺直,她想她也许更坚定了。
好冷好冷,怎么好像比北国的冬天还冷。青情摩擦着手臂,她想到那时候魏冰也很怕冷。
他那双手在冷水里一泡就通红,身子骨单薄风一吹就要病倒。
她那时候还要睡在地上,夜里几次惊醒去给他掖被子,给炉子添炭火,这些事让她每晚都睡不好觉,都怪他那么娇气。
“咕噜”
她昏迷了大半天,老媪家准备的饭菜一口没吃,现在有些饿了,她摸着肚子,又突然笑出来一声。
怎么会有人,怎么会有人为了一根糖葫芦被她气哭啊,真傻真好玩。
就为了一根糖葫芦,要爬上屋檐来打她,结果扇她没使上多大力气,自己还从房檐上摔下去,摔得背上一片淤青,趴着躺了好几天,走路都不利索。
后来她终于记得买糖葫芦回来哄他,故意骗他把糖葫芦丢了,他又被气得直掉眼泪,还要咬她一口泄愤,气性多大啊这人。
在外面张牙舞爪,下棋下不过就要掀人家的摊子,怎么到她面前突然变得那么好欺负,动不动就哭,像个小茶壶似的。
青情喉咙滚了滚,她还在笑,只是眼睛好涩好热,眼睛要笑得出汗了。
那么娇气,脾气那么差,知道她把他丢在这儿,连坑都没挖,他恐怕要生气吧?
青情无意识回头看一眼,她已经走出去很远,长孙旖的身体躺在那儿,小小的不起眼的一团,像什么呢?
被淋湿的,脏兮兮的,可怜的弃猫。
心脏鼓噪着,比风声还要喧嚣吵闹——它到底要说什么,它难道要说,她在乎他,她舍不得他?!
开什么玩笑!他还可以去投胎啊!她死了可就不一定活得过来了!
是啊,他可以投胎,可是凡人投胎,好像就是重头再来。如果,如果他忘了她呢?
如果他忘了,有人帮他掖被子,有人帮他买糖葫芦呢?
他很喜欢现在的她,此时的她,他会对她撒娇卖痴,会故作引诱又被她折腾得害羞,要把自己埋进被子。
他有时也很乖很老实,比如此时,她都不要他了,他怎得不知道骂她打她?再抽她一耳光?
渡魂。
青情想,也许没那么糟,凡人一生短暂,他用不了多久她的仙魂……只要她顺利渡劫,只要她能回到仙体,到时散落在外的仙魂都会回来!
青情走向孤零零的小猫,捧住他脏兮兮的脸蛋,那触感多柔软,他躺在她的掌心任她予取予求,这样子多乖巧……就是太冰了,他摸起来太冰了。
指尖掐着渡魂诀,她想,她不是为他,她是为自己。
她只是不希望再有人孤零零的死去。
“呃啊——”
撕裂的,抽筋拔骨的痛苦自灵魂深处震荡,青情几乎难以抑制喉咙里痛苦的嘶吼,她狼狈的像是待宰的猪羊。
那一半的灵魂,被引渡到长孙旖的眉心,钻了进去。
青情觉得身体里传来一种让人难以忍受的痒,一种空荡荡的痒,她觉得自己的手脚好像被人砍断了,她好像突然拿不起也走不动了。
听说,凡间有一种极刑,叫人彘……
青情意识薄弱的趴在长孙旖的胸口,听见他越来越强劲、蓬勃的心跳,心弦一松,突然想不起那人彘是什么样了……
她昏睡了。
……
长孙旖做了一个梦。
他梦见他去凰城挺偏僻的一处院子见了一个老寡夫,那老寡夫尖酸刻薄,竟敢指着他鼻子骂他,说他害死了谁?他还推他,他的头重重磕在院里的水缸上,鲜血喷涌,温热洒了他满脸。
等醒来,他什么都不记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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