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徵拖着几乎散架的身体回到乙字斋时,天色已经大亮。
晨钟刚刚响过,太学里处处是学子们晨读、洗漱的声响。一切看似与往常无异,但沈清徵敏锐地察觉到空气里多了些别的东西——隐麟卫巡逻的频率增加了,他们不再只是按固定路线行走,目光像梳子一样扫过每一个角落,尤其在路过斋舍时,会刻意停留片刻。
他刚推开自己房门,隔壁的门就“吱呀”一声开了。
叶知秋探出头来,眼睛下面挂着明显的黑眼圈,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见到沈清徵,他猛地扑过来,抓住他的胳膊:“沈兄!你……你没事吧?!昨夜你去了哪里?我、我找了你半宿,后来林博士说你去帮她整理乐谱,暂宿清音阁了……可我怎么都觉得不踏实!”
他的关切看起来如此真诚,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颤抖。沈清徵看着这张熟悉的脸,脑海中却浮现出昨夜文渊阁里那个冷静、高效、为“主子”窃取密档的叶知秋。
是同一个人吗?还是他有分身之术?
“我没事。”沈清徵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臂,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昨夜确实在林博士那里帮忙,后来累了,就在清音阁歇下了。让叶兄担心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叶知秋拍着胸口,长长松了口气,“你都不知道,昨夜皇城那边好像出了什么事,地动了似的,隐麟卫全惊动了,到处搜查。我还以为你……”
他欲言又止,眼中满是后怕。
沈清徵心头一凛。地宫塌陷的动静果然惊动了皇城,但叶知秋这话,是单纯的担心,还是……在试探他是否与昨夜之事有关?
“皇城地动?”他故作惊讶,“我昨夜在清音阁三楼,没太感觉到。可能是远处地龙翻身吧。”
“也许吧。”叶知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容,“对了沈兄,你还没用早饭吧?我让斋役留了粥和炊饼,我去给你热热!”
他说着就要转身,沈清徵忽然叫住他:“叶兄。”
“嗯?”
“昨夜……我不在时,可有人来找过我?或者,斋里有什么特别的事吗?”
叶知秋挠了挠头:“特别的事?好像没有……哦,对了,大约亥时末,有个面生的小太监来过一趟,说是宫里什么监的,问律科沈清徵可在。我说你不在,他就走了,也没留话。”
小太监?宫里?沈清徵背上沁出一层冷汗。是魏王的人?还是其他势力?
“那太监长什么样?可有说哪个衙门?”
“模样挺普通的,白白净净,声音有点尖细。”叶知秋努力回忆,“哪个衙门……他好像提了一句‘督水监’,但我也不太确定。沈兄,你认识宫里的人?”
督水监?那是个管理河渠漕运的衙门,怎么会深夜来太学问一个新生?
“不认识,许是找错人了。”沈清徵压下疑虑,“麻烦叶兄了。”
“不麻烦不麻烦!”叶知秋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热心模样,“你快洗漱休息,我去热粥!”
看着他匆匆离去的背影,沈清徵关上房门,背靠着门板,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怀中的龙睛佩硌在胸口,像一块冰,又像一团火。
他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枚玉佩,在晨光下端详。羊脂白玉温润,红宝石龙睛在光线下折射出妖异的光泽,背面的“如朕亲临”四字,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不容置疑的皇权威严。
这是能调动禁军、见官不拜的凭证,也是能让他死无葬身之地的催命符。
父亲因追查魏王而死,如今魏王的信物却落到了他手里。这是命运的嘲弄,还是父亲冥冥中的指引?
他将玉佩小心藏回怀中,又取出那几卷从文渊阁带出的旧册,快速翻阅。除了周桐的《值夜杂记》,另外两卷《汴京地脉水文注(残)》和《异闻录抄本》似乎也藏着线索。
《水文注》记载了汴京地下几条主要暗河的走向,其中一条标注着“潜龙渠”的支脉,恰好流经皇城下方,终点处画了一个小小的“※”符号,旁注:“深不见底,时有异响,疑通幽冥。”
地宫里的那片黑水,难道就是“潜龙渠”的尽头?
《异闻录抄本》则收录了许多前朝汴京的怪谈,其中一则让沈清徵瞳孔骤缩:
“淳化年间,有方士献‘星陨铁’于魏王府,言此物自天外坠,内蕴‘星魄’,可布‘锁灵阵’,禁锢地脉龙气。王悦之,厚赏。后数年,汴京地气渐衰,多生疫病。有司天监老吏醉语:‘非天灾,乃人锁地脉,龙气不得舒也。’未几,老吏暴毙。”
星陨铁……锁灵阵……禁锢地脉龙气……
沈清徵猛地想起地宫中那块暗红色的、内部流淌着“黑暗”的晶石!那难道就是所谓的“星陨铁”?魏王用此物调换真正的阵眼,是为了“锁”住汴京的地脉龙气?为什么?为了削弱可能威胁皇权的“五音大阵”?还是有更可怕的图谋?
而“地气渐衰,多生疫病”——这与“天音之变”后,地煞秽气滋生、瘟疫频发的记载完全吻合!
父亲在手记里说“天音非劫,实为人祸”,真相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叶知秋的声音:“沈兄,粥热好了!”
沈清徵迅速收起册子,调整表情,打开门。叶知秋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粥和两个炊饼,笑容可掬。
“快趁热吃!你这脸色,真该好好补补。”
“多谢。”沈清徵接过,心中却是警铃大作。
太热情了。热情得过了头。
他状似无意地问道:“叶兄,你入太学前,家在何处?听口音像是京东路一带?”
叶知秋正在帮他收拾桌上散落的笔墨,闻言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笑道:“沈兄好耳力!我家就在应天府(今商丘),离汴京不远。家里做些绸缎生意,父亲盼我读书入仕,光耀门楣,就把我送来了。”
应天府,京东路。那里确实是魏王的封地之一!魏王赵元俨除了在汴京的王府,在应天府也有庞大的庄园和产业。
是巧合吗?
沈清徵低头喝粥,不再多问。但心中对叶知秋的警惕,已提到了最高。
早饭用罢,叶知秋又抢着收拾碗筷,热情得让沈清徵几乎无法拒绝。
“沈兄今日就在房中好生歇息吧,律科的课业笔记我帮你抄一份。”叶知秋说着,拿起自己的书袋,“我先去上课了。”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像是想起什么:“对了沈兄,今日太学戒严,隐麟卫查得紧。你若是要出去,最好……小心些。”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眼神却意味深长。
沈清徵心头一跳。这话听起来像是关心,但配上叶知秋此刻那平静得有些过分的表情,更像是一种……警告。
他目送叶知秋离开,关上房门,背脊已被冷汗浸湿。
叶知秋知道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窗外的阳光很好,但沈清徵却感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正从这座古老学府的每一个角落,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像一张逐渐收紧的网。
而他,正是网中央的猎物。
午时刚过,太学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隐麟卫的巡逻人数增加了一倍,他们不再掩饰,开始挨个斋舍敲门盘查,态度强硬。问话的内容千篇一律:昨夜子时前后在何处?可曾听见或看见异常?可曾见过可疑人等?
当问到乙字斋时,沈清徵以“宿在清音阁整理乐谱”应对。带队的隐麟卫小旗显然知道林清音的身份,没有过多为难,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便带人离开。
但沈清徵注意到,那人在离开时,目光在他房间的窗户位置停留了片刻——昨夜,他正是从那里翻出去跟踪叶知秋的。窗台边缘,似乎留下了半个不太明显的湿脚印?
他心头一紧,等隐麟卫走远,立刻上前查看。脚印很淡,几乎难以辨认,但确实存在。
是昨夜回来时太匆忙,忘了清理?还是……有人故意留下,作为“证据”?
他正想找布擦拭,斋舍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
“魏王府长史到——!”
尖细的唱名声穿透庭院,所有学子都从窗户或门口探出头来。
只见一队衣着华贵、气度森严的仪仗,缓缓行至乙字斋前的庭院中。为首的是个五十余岁、面白无须、身穿深紫锦袍的老者,头戴乌纱,手持象牙笏板,神色矜持而威严。他身后跟着八名虎背熊腰的带刀侍卫,以及数名捧着锦盒的侍女。
魏王府长史——魏王赵元俨在汴京王府的大管家,正五品官身,实权极大,某种程度上代表着魏王本人的意志。
他来太学做什么?
太学祭酒和几位博士已匆忙迎出,躬身施礼。长史微微颔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庭院:
“奉魏王殿下钧旨。昨夜皇城地动,惊扰圣驾,殿下心系太学诸生,特命本官前来慰问。备薄礼若干,分与各斋,为诸生压惊。”
说着,他一挥手,身后侍女上前,将锦盒一一打开。里面是精致的文房四宝、上等徽墨、甚至还有几匣宫中御制的“安神香”。
学子们发出一阵低低的惊叹。魏王殿下竟如此体恤学子?
但沈清徵的心却沉到了谷底。慰问?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地宫塌陷、隐麟卫大索全城的敏感时刻来?这分明是借口!
真正的目的,恐怕是……搜寻遗落在地宫的龙睛佩!或者,确认昨夜闯入地宫之人的身份!
果然,长史在分发完礼物后,话锋一转:“此外,殿下听闻太学之中,或有学子受昨夜地动惊吓,身体不适。殿下府中供养有精通医道的门客,可代为诊视。”
他目光缓缓扫过乙字斋二楼,在沈清徵房间的窗户上停留了一瞬。
“尤其是……”长史的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慢悠悠的腔调,“昨夜曾‘外出’或‘受惊’的学子。殿下仁厚,最是关切。”
这句话像一把冰锥,刺进沈清徵的胸口。
他知道!魏王知道昨夜有人闯地宫,甚至可能怀疑到了太学,怀疑到了他这个“恰巧”外出未归的学子头上!所谓的“诊视”,恐怕就是验伤、盘问,甚至……搜身!
冷汗瞬间湿透内衫。怀中的龙睛佩仿佛一块烧红的铁,烫得他几乎要叫出声。
怎么办?林清音此刻不在斋中。若被带走“诊视”,玉佩必然暴露!到时不仅自己性命不保,还会牵连林清音,甚至给整个太学带来灾祸!
他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瞥见桌上那碗还没喝完的冷粥。一个冒险的念头闪过。
就在长史示意侍卫上前,准备“请”几位“受惊学子”去“诊视”时——
“呕——!”
沈清徵的房间方向,突然传来剧烈的呕吐声!
紧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碗碟碎裂的声音!
所有目光瞬间聚焦过去。
只见沈清徵房门大开,他半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滩秽物,脸色苍白如纸,额头布满冷汗,浑身不住颤抖,一副突发急病、虚弱不堪的模样。
“沈兄!”叶知秋第一个冲过去扶他,满脸“焦急”,“你怎么了?是不是昨夜着凉了?!”
沈清徵“虚弱”地靠在他身上,气若游丝:“粥……粥好像不干净……肚子疼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暗中运劲逼出更多冷汗,眼神涣散,嘴唇发紫,演技逼真得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长史皱起眉头,示意一名侍卫上前查看。侍卫蹲下,用手指沾了点秽物闻了闻,又看了看打翻的粥碗,回头对长史低声道:“似是食腐不洁,引发急症。”
长史盯着沈清徵看了几息。眼前这学子确实病得厉害,不似作伪。而且如果是昨夜闯地宫之人,经历那般凶险,身上必有打斗伤痕或内力消耗过度的迹象,但这小子看起来只是单纯的肠胃急症。
难道猜错了?
“既如此,好生歇着吧。”长史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殿下仁德,改日再遣医官来看。”
他不再坚持“诊视”,转向祭酒,又说了几句冠冕堂皇的场面话,便带着仪仗队,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直到那队人马消失在视野尽头,沈清徵才暗暗松了口气,整个人几乎虚脱。
叶知秋扶着他回到床上,又是倒水又是擦汗,忙前忙后。
“沈兄,你可吓死我了!”他拍着胸口,“幸好只是吃坏了肚子,要是真被王府长史带走‘诊视’,谁知道会怎样!我听说那些王府门客,手段可多着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却时不时瞟向沈清徵的衣襟——那里,因为刚才的“呕吐”和折腾,微微敞开,隐约能看到内衫的轮廓。
沈清徵心头一凛,不动声色地拉紧衣襟,虚弱地道:“多谢叶兄……我想睡一会儿。”
“好好,你睡,我在这儿守着。”叶知秋说着,真就在床边坐了下来。
沈清徵闭上眼,假装昏睡,心中却是波涛汹涌。
叶知秋刚才的眼神……他是不是在找什么?难道他不仅知道魏王在找玉佩,甚至……也在找?
这个同斋“好友”,到底是什么人?
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
危险暂时退去,但沈清徵知道,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风暴的中心,就是他怀中这块要命的龙睛佩。
傍晚时分,林清音回到了清音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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