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栖杏坞的马车上,气氛凝重如铁。
陆槿曦紧抿着唇,目光死死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手指攥着药箱的提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苏叶和秦川垂着头,林风则反复擦拭着那几枚变黑发软的银针,脸色都不好看。
沈清徵靠坐在车厢角落,闭目调息。强行催动宫音的后遗症正在显现,胸口旧伤处传来阵阵闷痛,灵玉也显得有些“疲惫”,脉动微弱。但更让他心头发沉的,是叶知秋那张含笑的脸。
那个在汴京太学伪装怯懦、暗中为魏王传递情报、甚至可能参与了对自己的监视与试探的叶知秋,此刻竟摇身一变,成了杭州府的“防疫特使”,手握权柄,堂而皇之地站在了他们面前。
这是否意味着,魏王对江南的渗透,远比想象中更深?这场诡异的“音疫”,与魏王又有什么关联?
还有叶知秋口中“不日即到”的司天监与问籁阁高人……司天监向来由魏王把持,问籁阁则超然中立,他们会听命于叶知秋?还是说,这只是一个幌子?
“师姐,”苏叶小声打破了沉默,“我们……真的就这么撤了?王家集的井,还有那些村民……”
“不撤又能如何?”陆槿曦声音冰冷,带着压抑的怒火,“他是官府特使,手握文书。我们强行留下,就是抗命,就是给栖杏坞惹祸。陆师伯他们……恐怕早就盼着这样的借口了。”
她口中的“陆师伯”正是保守派领袖陆柏严。显然,坞内的分歧与制肘,让她此刻倍感无力。
秦川闷声道:“可是那井里的邪物,还有锁灵纹……若不及时处理,一旦扩散,后果不堪设想!姓叶的嘴上说接管,谁知道他们会怎么做?万一他们为了‘□□’,直接把村子……”
他没有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灭口,或者更隐蔽的“清理”。
“他不会。”沈清徵忽然开口,眼睛依旧闭着,“至少不会明着来。”
几人看向他。
沈清徵缓缓睁眼:“叶知秋此人工于心计,行事讲究‘名正言顺’。他既然以官府名义接管,就不会立刻做出太过引人注目、落人口实的事情。他更可能做的是——封锁消息,隔离村子,然后以‘治疗’或‘研究’为名,暗中进行他想做的事。”
“他想做什么?”林风问。
“不知道。”沈清徵摇头,“但绝不会是真心救人。我们必须抢在他前面,弄清疫情根源,找到破解之法,否则……那些村民恐怕凶多吉少。”
陆槿曦猛地转头看向他:“你有办法?”
“没有十足的把握。”沈清徵坦诚道,“但叶知秋的出现,恰恰证明此事背后牵扯甚大,他越是急着接管、逼我们退出,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我们或许……可以从他来的方向入手。”
“什么意思?”
“他是杭州府的特使,那么杭州府衙,乃至整个江南官场,对疫情的态度就很关键。”沈清徵分析道,“他是奉谁的命令来的?府衙里还有谁支持他?他们真正的目的是什么?这些,或许比直接硬闯疫区,更能找到突破口。”
陆槿曦若有所思。她虽性子刚直,但并非莽夫,沈清徵的话点醒了她——对抗官府明面上的力量是愚蠢的,但隐藏在官府之下的暗流,或许有隙可乘。
“先回坞里。”她终于下定决心,“禀明三叔,再从长计议。”
回到栖杏坞时,已是傍晚。
杏林笼罩在暮色中,灯火零星。四人刚踏入回春堂前的庭院,便看见陆柏严带着几名年长弟子,正等在那里。
“回来了?”陆柏严面无表情,目光在几人身上扫过,尤其在沈清徵略微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王家集之事,我已听先行回报的弟子说了。你们做得很好,及时撤回,没有与官府冲突。”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许还是讽刺。
陆槿曦上前一步,语气硬邦邦:“师伯,疫情有变,井中发现‘锁灵纹’邪阵,音疫攻击性极强,且有蔓延趋势。官府特使叶知秋强行接管,其心可疑,我们必须……”
“槿曦。”陆柏严打断她,声音微微加重,“既已由官府接管,便自有朝廷法度与能人处置。我栖杏坞虽以医济世,但也要懂得分寸,知道什么该管,什么不该管。眼下坞内事务繁多,几位长老的意思,是让你们暂缓外出,先协助处理积压的药材分拣与普通病患。”
这是要变相软禁他们,剥夺调查权!
陆槿曦气得浑身发抖:“师伯!那是人命!王家集还有几十口人!我们就眼睁睁看着他们……”
“够了!”陆柏严终于动了怒,“陆槿曦!你看看你自己,还有没有点栖杏坞弟子的样子!整日顶撞尊长,擅作主张,如今更是想公然违抗官府之命?你眼里还有没有坞规,有没有王法!”
他声色俱厉,周围弟子都噤若寒蝉。
陆槿曦死死咬着嘴唇,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昂着头,不肯退让。
沈清徵见状,上前一步,拱手道:“陆长老息怒。陆师姐也是一时情急,忧心百姓。既然坞内已有决议,我等自当遵从。只是弟子伤体未愈,想先回听竹苑调息,可否?”
他将话题引开,给了双方台阶。
陆柏严深深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去吧。记住,伤愈之前,莫要再惹事端。”
沈清徵行礼告退,对陆槿曦使了个眼色。陆槿曦深吸几口气,终究没有再争辩,跟着他一同离开。
走出回春堂范围,陆槿曦才低声道:“多谢。”
“陆师姐不必客气。”沈清徵道,“眼下形势,硬碰硬无益。先各自休整,稍后再议。”
陆槿曦点点头,神情疲惫:“我去见三叔。叶知秋的事,必须让他知道。”
两人在听竹苑外分手。
沈清徵回到小院,周伯已备好热水和简单的晚膳。他草草用过,便盘坐榻上,运功调息,试图平复伤势和紊乱的内息。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正当他心神渐入空明之际——
怀中的灵玉,毫无征兆地猛地一跳!
紧接着,一股极细微、却阴冷刺骨的杀意,如同毒蛇吐信,悄无声息地攀上了屋檐!
来了!
沈清徵瞬间睁眼,身体却保持原状,呼吸依旧平稳,仿佛仍在入定。但他的全部心神都已绷紧,耳朵捕捉着屋顶瓦片的每一丝微响,灵玉的感知扩张到极限。
不是白天那种江湖打手的气息。这次来的,气息更加飘忽、阴冷,带着水腥味和一种……海藻腐烂般的甜腻。是“水鬼门”!
而且不止一个!至少有三个,从不同方向包围了小院!
他们的目标是什么?还是自己从汴京带来的东西?焦尾琴?龙睛佩?
脚步声极轻,如同猫踏棉絮,从屋顶移到后窗。一根细长的吹管无声无息地探入窗缝,一股淡绿色的烟雾缓缓吹入!
迷烟!
沈清徵屏住呼吸,左手悄悄摸向枕边的“青筠”玉箫,右手扣住了三枚定魂针。
烟雾在房间内弥漫,带着一股甜腥的异味。若是寻常人,吸上一口怕就要昏睡不醒。但沈清徵早有防备,内息闭锁,灵玉微光流转,将侵入的些许毒气净化。
窗外的人显然以为已经得手。窗闩被轻轻拨开,一道黑影如同泥鳅般滑入,落地无声。他看都没看榻上的沈清徵,目光直接锁定了放在琴案上的焦尾琴!
果然是为琴而来!
黑影悄步上前,伸手便要去抓琴囊——
就是现在!
沈清徵暴起!手中玉箫如毒龙出洞,直刺黑影后心!同时,三枚定魂针分射黑影双眼和咽喉!
那黑影反应也是极快,听到风声不对,头也不回,身体诡异地一扭,竟如同没有骨头般避开了玉箫直刺,反手一挥,一道幽蓝的刀光划向沈清徵手腕!
“叮!”
玉箫与短刃相击,发出清脆声响。沈清徵只觉一股阴寒刁钻的内力顺箫身传来,手臂微麻。这刺客的武功,比瓜洲渡那几个强了不止一筹!
而射出的定魂针,也被黑影以诡异的身法堪堪躲过两枚,第三枚擦着他的面巾飞过,带起一缕黑布碎片。
一击不中,沈清徵毫不恋战,身形疾退,同时将玉箫凑到唇边——
“呜——!”
清越的箫声骤然响起,却不是攻击,而是……求援与示警!箫声穿透夜空,在寂静的栖杏坞远远荡开!
黑影眼中寒光一闪,知道必须速战速决!他短刃连挥,幽蓝刀光如附骨之疽,紧紧缠住沈清徵,不让他有机会吹奏完整的警示音律!
与此同时,窗外又翻入两道黑影,直扑琴案!
沈清徵被眼前刺客死死缠住,眼看焦尾琴就要被夺走——
“哎呀!这么晚还打架,吵死啦!”
一个清脆的、带着浓浓困倦和不满的女声,突然在房梁上响起!
只见屋顶横梁上,不知何时竟然趴着一个鹅黄色的身影!咸苹果揉着眼睛,一副刚被吵醒的模样,腮帮子还鼓鼓的,好像在嚼着什么。
三个黑影动作齐齐一滞!他们竟完全没发现房梁上何时多了个人!
咸苹果却不管他们,打了个哈欠,随手从怀里掏出一把……炒得焦香的瓜子?
“请你们吃瓜子!别打啦!”
她手腕一抖,那把瓜子如同天女散花般撒下!看似毫无章法,但每一颗瓜子都精准地射向三个黑影的周身大穴!更诡异的是,瓜子在飞行途中,竟然发出“噼啪”的轻微爆响,表面泛起一层油亮的光泽,速度陡然加快!
三个黑影脸色大变!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古怪的暗器!挥刃格挡,瓜子与刀刃相撞,竟发出金铁交鸣之声,且瓜子碎裂后,爆出一股辛辣刺鼻的粉末,直冲口鼻!
“阿嚏!阿嚏!”
三个黑影猝不及防,被那粉末呛得连连打喷嚏,眼泪鼻涕横流,动作顿时乱了套!
沈清徵趁机脱出战团,玉箫再响,这次是完整的、高亢的警示音律!
“撤!”为首的黑影知道事不可为,强忍不适,低喝一声,三人同时向窗外窜去!
“想跑?没门!”
咸苹果从房梁上一跃而下,落地轻盈如猫。她不知又从哪摸出一个小巧的竹筒,对着三人背影一吹——
“噗!”
一大团粘稠的、散发着蜂蜜与药草混合香气的金色丝网喷射而出,瞬间将落在最后的一名黑影粘了个结结实实!那黑影挣扎几下,竟越缠越紧,动弹不得!
另外两人回头看了一眼,毫不犹豫,丢下同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中。
被留下的那名黑影面巾脱落,露出一张惨白、布满水锈斑的脸,眼中满是惊恐。
咸苹果拍拍手,走到他面前,蹲下身,笑嘻嘻地问:“喂,水耗子,谁派你来的呀?是不是那个姓叶的小白脸?”
那黑衣人咬紧牙关,一声不吭。
“不说?”咸苹果也不恼,又摸出一颗红彤彤的果子,在他鼻子前晃了晃,“认识这个吗?‘吐真椒’,吃了以后啊,问你什么你就说什么,就是事后会肚子疼三天。你想试试不?”
她说着,就要往黑衣人嘴里塞。
黑衣人眼中终于露出恐惧,嘶声道:“是……是‘上头’的命令……劫琴……或毁琴……”
“上头是谁?”咸苹果追问。
“不……不知道……我们只接中间人的活儿……中间人是……是‘河龙王’的人……”
河龙王?沈清徵眉头一皱。那是江南水道最大的帮派之一,势力盘根错节,据说与官府也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难道叶知秋是通过河龙王雇佣的“水鬼门”?
“河龙王听谁的?”咸苹果继续问。
“不……不知道……我们这种小角色……”
咸苹果撇撇嘴,似乎觉得问不出更多了,随手点了黑衣人昏睡穴,然后转身,冲沈清徵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小沈哥哥,又见面啦!你这儿可真热闹!”
沈清徵看着她,心中疑云更重。这少女神出鬼没,手段奇诡,偏偏总在自己遇险时出现……
“咸苹果姑娘,”他沉声道,“你究竟……”
“哎呀,先别问这个!”咸苹果打断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塞给沈清徵,“看看这个!我傍晚在王家集外面的河滩捡到的!差点忘了!”
沈清徵打开油纸包,里面是几块破碎的、焦黑色的木头残片,还有几段断裂的、颜色暗沉的琴弦。残片上,隐约可见一个被火焰燎过的标记——一道扭曲的雷霆,贯穿一只抽象的耳朵!
这是……惊雷谷的徽记?!
“惊雷谷的乐器残片?!”沈清徵失声道,“在王家集外的河滩?”
“对呀!还有好多呢,都碎得不成样子了,好像是被特意销毁的。”咸苹果点头,“我闻了闻,上面有股怪味,跟井里那红水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惊雷谷……锁灵纹……音疫……
沈清徵脑中仿佛有电光闪过!汴京地宫中,魏王与惊雷谷勾结,以“星陨铁”锁地脉、炼邪物!难道在江南,他们也在进行类似的、以音律邪法为基础的……实验?!
而叶知秋,作为魏王在江南的代理人,他的“接管”,是不是为了掩盖这些实验的痕迹,或者……接手尚未完成的“成果”?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显然,沈清徵的箫声惊动了坞中守卫!
咸苹果耳朵一动:“呀,来人了!我得走啦!小沈哥哥,你自己小心哦!那个叶小白脸,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她说着,又像只灵巧的猫儿,翻上窗户,回头冲沈清徵眨眨眼:“对了,河龙王的老巢在西湖‘锁澜桥’下的画舫里哦!或许……那里有你想知道的答案?”
话音未落,她已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沈清徵握着那包惊雷谷残片,看着地上昏迷的“水鬼门”刺客,又想起咸苹果最后那句话,心中已然有了决断。
叶知秋,河龙王,惊雷谷,音疫……
这一切,必须尽快查清!
而查清的关键,或许就在西湖之下,那座名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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