辩音会前夜,沈清徵做了个梦。
梦里没有汴京的亭台楼阁,只有永州老家后山那片竹林。父亲沈砚一身素袍,背对着他坐在青石上抚琴。琴声清越,却不是他熟悉的任何曲调——那音律里带着金属刮擦般的锐利,又夹杂着某种压抑的低鸣,仿佛琴弦之下困着即将破笼的猛兽。
“清徵,”父亲没有回头,声音却清晰地传来,“音律之道,首重‘听’。听风过竹林是下乘,听人心悲欢是中乘。”
“那上乘呢?”梦中的他问。
父亲抚琴的手停下了。竹林霎时寂静,连虫鸣都消失。
“上乘,”父亲缓缓转身,脸上没有梦魇中常见的温和,而是某种沈清徵从未见过的、近乎悲怆的肃穆,“是听‘天缺地陷’之声。”
话音刚落,父亲怀中的琴——那张完好的、没有焦痕的琴——突然崩裂!七根琴弦齐齐断裂,崩飞的弦尾在空中划出刺目的银光。紧接着,父亲身后的竹林开始扭曲,天空像浸水的宣纸般晕开裂纹,金色的、灼热的光从裂缝中倾泻而下——
沈清徵惊坐而起。
冷汗浸透中衣,胸口玉片烫得惊人。窗外天色熹微,远处传来太学士子晨读的隐约声响。他喘着气,梦中的画面与井底幻象重叠在一起:崩裂的琴,龟裂的天空,倾泻的金光。
还有父亲那句“天缺地陷”。
“沈兄!起了吗?”叶知秋的敲门声伴随着兴奋的喊叫传来,“快收拾!辩音会辰时三刻开始,去晚了可没好位置!”
沈清徵抹了把脸,压下心头悸动。他取出枕下铁盒,将那三枚定魂针贴身收好。指尖触到冰凉的针身时,灵玉的灼热感稍稍平复。
今日,注定不会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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辩音会设在太学“明伦堂”。这是太学最大的厅堂,平日用作大典仪礼,今日为辩音会特意布置——堂中高台设七席,分属太学祭酒、司业及五位特邀评判。台下左右分设数十案几,按律、礼、射、御、书、数六科,以及特邀的江湖名宿、梨园大家落座。
沈清徵随叶知秋在律科末席坐下时,堂内已聚了二百余人。衣冠济济,声浪隐隐。他目光扫过,看见了几个特殊的身影:
高台评判席最右侧,坐着林清音。她今日换了身雨过天青色的广袖深衣,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素银步摇,神情淡漠地垂眸看着手中的茶盏,与周遭喧嚣格格不入。但沈清徵注意到,她的指尖在盏沿极轻地敲击着,节奏稳定,仿佛在计算着什么。
评判席正中,太学祭酒身旁,坐着一位身穿深紫官袍、面容清癯的老者,双目半阖,似睡非睡。叶知秋小声告诉他,那是司天监副监正,袁墨卿,专司天地异象与音律感应,地位超然。
而在台下特邀席中,沈清徵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身影——昨日送食盒的那个白净小厮,此刻竟穿着一身锦绣常服,笑眯眯地坐在几位富商模样的人中间,位置虽偏,视角却极好,能看清全场。见沈清徵望来,他甚至还眨了眨眼。
饕餮客的人。
沈清徵收回目光,掌心微微出汗。
辰时三刻,太学祭酒起身致辞。无非是“以音会友”、“切磋技艺”、“弘扬雅正”之类的套话。沈清徵心不在焉地听着,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堂外——那里,钟楼的黑影静静矗立,楼顶铜钟在晨光中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若闻钟声倒响……”
饕餮客的警告在耳边回响。
“……本届辩音会,首轮为‘五音溯源’。”祭酒的声音将沈清徵拉回现实,“请各科推举代表,以本门乐器,奏宫、商、角、徵、羽五音正声,阐释其理。评判将依音准、意境、阐发三端评分。”
律科推举的是一位姓周的老博士,须发皆白,抱着一面古瑟上台。琴声古朴厚重,阐释宫音“中正平和”之理,中规中矩。
接着是礼科、射科……各家展示,技法纷呈。有以编钟奏商音展金石肃杀,有以竹笛吹角音显草木生机。堂内音律交织,气息却渐渐凝重——这已非简单的技艺切磋,隐隐有了门派理念交锋的意味。
沈清徵注意到,林清音始终垂眸,只在某些特殊音律出现时,睫毛会极轻微地颤动一下。而那位司天监的袁墨卿,不知何时已完全睁开了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奏乐者,最后,竟遥遥落在了沈清徵身上。
那目光沉甸甸的,带着审视与……某种难以言喻的期待?
就在这时——
“铛——!!!”
一声巨大、沉闷、扭曲的钟鸣,毫无征兆地炸响!
不是从钟楼方向传来,那声音仿佛直接响在每个人的颅骨深处!音波带着诡异的回旋,不是“铛——”,而是“铛——嗡——嘎——”,像是巨钟被倒着敲响,声波逆行!
堂内瞬间寂静。
所有奏乐声戛然而止。二百余人齐齐色变,修为稍浅的学子已捂住耳朵,面露痛苦。高台上,祭酒手中的茶盏“啪”地跌落。
林清音霍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堂外钟楼。
袁墨卿缓缓站起,紫袍无风自动,低声吐出两个字:“……来了。”
几乎同时,堂外传来骚动惊呼!
“河水!快看汴河!”
靠近窗边的学子扑到窗边,随即发出骇然的叫声。沈清徵起身望去——明伦堂东侧不远处便是汴河支流,此刻,那本该缓缓东流的河水,竟像被一只无形巨手攥住,猛地一滞,随即……开始倒流!
清澈的河水卷着落叶和杂物,违背常理地向西涌去,水面甚至微微隆起,形成一道逆行的水丘。阳光照在水面,折射出诡异的光晕。
“钟声倒响……河水逆流……”叶知秋脸色惨白,抓住沈清徵的衣袖,“沈兄,饕餮客说的异象……真的来了!”
堂内陷入恐慌。有人想往外冲,却被门口骤然增强的无形气场所阻——几位太学护法和隐麟卫已守住出口,面色凝重。
“肃静!”
一声清叱压过骚动。林清音已站起身,步摇轻颤。她没有看混乱的人群,目光锁定堂中某处,声音冷冽如冰:
“既是‘辩音会’,有客以‘异音’相访,何不现身一见?”
话音落处,堂中特邀席里,一位始终低头抚弄怀中琵琶的素衣客,缓缓抬起了头。
那是个约莫三十岁的男子,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异常明亮。他怀中抱着的琵琶形制古朴,弦色暗红,似浸过鲜血。
“梨园林大家,好眼力。”素衣客微笑,声音温润,与他手中琵琶散发的阴冷气息截然不同,“在下‘无念’,久闻太学辩音盛名,特来献上一曲——‘瘟神引’。”
“瘟神引”三字一出,满堂哗然!
这是传说中的禁曲!据传乃前朝乐师目睹大疫惨状后所作,音律中蕴含极致的悲苦与死气,闻者轻则心神受损,重则疫气缠身!
“放肆!”祭酒厉喝,“将此狂徒拿下!”
数名隐麟卫扑上。
素衣客——晏无痕,笑意不变。指尖在琵琶弦上轻轻一划。
“铮——”
一个极尖锐、极不和谐的音节迸出!扑在最前的两名隐麟卫如遭重击,闷哼一声倒飞出去,落地时面色已泛起诡异的青灰,浑身抽搐。
音波并未停歇,以琵琶为中心,肉眼可见的淡灰色涟漪扩散开来!所过之处,离得近的学子纷纷捂住口鼻,剧烈咳嗽,眼中泛起血丝。
“瘟音……真的是瘟音!”有人尖叫。
恐慌如瘟疫般蔓延。淡灰色音波贪婪地吞噬着堂内的生气,温度骤降。
沈清徵感到胸口灵玉剧烈发烫,耳中充斥无数细碎的呻吟与哀嚎——那是瘟音中蕴含的、无数疫死者的残响!他下意识按住胸口,指尖触到怀中的定魂针。
“远离人群,独奏宫调徵音……”
饕餮客的嘱咐在脑海响起。但他此刻在堂中,如何“远离人群”?
高台上,袁墨卿双手结印,口中念念有词,一层淡金色光晕自他周身漾开,勉强抵住瘟音的侵蚀。林清音已从袖中滑出一支白玉箫,置于唇边,清越的箫声响起,如寒泉击石,试图中和瘟音的污浊。
然而晏无痕的琵琶声陡然转急!
“叮叮咚咚——!”弦音密集如暴雨,淡灰色音波骤然加深,化作墨绿色的浓雾,开始实质般翻滚!箫声与金光被步步逼退。
“没用的,林大家。”晏无痕温声道,手下琵琶却爆发出更凄厉的嘶鸣,“这曲‘瘟神引’,我以三百疫死者临终之气淬炼弦丝,又以地煞秽温养琴身。寻常清音,如何能净?”
他目光一转,落在脸色发白的沈清徵身上,笑意加深:
“不过,若是‘徵音灵玉’的持者,以宫调正音相和,或可一试?沈公子,昨日井边初试啼声,今日可敢登台?”
全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末席那个青衫书生身上。
沈清徵感到所有视线都像针一样扎在身上。
惊疑、恐惧、审视、期待……还有高台上林清音陡然锐利的目光,以及那位司天监袁墨卿深不可测的凝视。
“沈兄,别去!”叶知秋死死拉住他的袖子,声音发颤,“他在激你!那瘟音邪门得很!”
沈清徵何尝不知?怀中的灵玉烫得如同烙铁,耳中疫死者的哀嚎越来越清晰,他甚至能“听”出其中有个小女孩的声音,细弱地喊着“娘亲”。
而晏无痕的琵琶声里,除了毁灭,还有一种冰冷的、近乎实验般的探究意味——他在试探,试探灵玉的极限,试探沈清徵的选择。
“沈公子,”晏无痕指尖不停,墨绿音雾已弥漫半堂,咳嗽声、呕吐声此起彼伏,“音律之道,贵在‘应’。地煞哀鸣你应了,这数百同窗的性命,你应是不应?”
他在逼沈清徵出手,更在逼他暴露全部实力。
沈清徵深吸一口气,推开叶知秋的手,站了起来。
“沈清徵!”林清音的声音第一次失了冷静,带着急促,“不可冲动!瘟音蚀心,你修为未固——”
“学生明白。”沈清徵对她微微躬身,然后转向祭酒,“祭酒大人,学生愿试奏一曲,以和此音。”
祭酒面色铁青,看着堂中越发严重的混乱,又看看袁墨卿。紫袍老者缓缓点头。
“准。”祭酒咬牙道。
沈清徵走到堂中空地。墨绿色的音雾像活物般缠绕上来,触及皮肤时带来针刺般的寒意与恶心感。他解下背上的琴囊,取出焦尾琴,席地而坐。
琴横膝上,手指按弦的瞬间,三道焦痕传来微弱的震颤。不是恐惧,更像是……某种被同类邪音激起的本能抗拒。
他闭上眼。
耳边是肆虐的琵琶魔音,是众人的痛苦呻吟,是疫死者跨越时空的悲泣。灵玉在胸口狂跳,几乎要挣脱而出。
他必须找到那个“音”。
父亲教的宫调定音法在脑海浮现,但不够。林清音说过,徵音灵玉司掌“聆听与回应”。不仅仅是听,更要听懂,然后……给予回应。
回应什么?
对瘟音的暴力压制?对疫死者的单纯抚慰?
不。
沈清徵忽然想起昨夜梦中,父亲那悲怆的“天缺地陷”。又想起井底地煞士兵嘶吼的“碑要裂了”。这些破碎的呐喊、这些扭曲的苦痛,根源或许并非恶意,而是某种更庞大、更古老的“错误”或“创伤”。
瘟音,或许也只是这创伤的一次溃烂流脓。
他要回应的,不是具体的某一首邪曲,而是这痛苦本身。
沈清徵睁开眼,手指落下。
“铮——”
第一个音响起。不是清越高亢的宫音正声,而是一个低沉、舒缓、甚至有些喑哑的徵音。音波淡金色,并不明亮,却像投入沸油的冷水,让周围翻腾的墨绿音雾微微一滞。
晏无痕挑眉,琵琶节奏稍缓,似乎想听清这古怪的起音。
沈清徵没有看他。他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与灵玉的共鸣中。指尖在弦上滑动,音符流泻而出,不成调,不循谱,甚至不符合任何已知的宫调规律。
那音律,像是在模仿——
模仿秋风吹过枯荷的沙沙声。
模仿深夜母亲拍抚病儿的低哼。
模仿烛火将尽时灯花的轻微爆响。
模仿生命在痛苦中,依然试图维持的最后一点温度与节奏。
淡金色的音波不再试图驱散墨绿瘟音,反而像一层温柔的水膜,缓缓包裹上去。没有对抗,没有净化,只是……陪伴。仿佛在说:我听见了你的痛苦,我在这里。
奇迹发生了。
翻腾的墨绿音雾,竟然在这种“不合时宜”的温柔包裹下,渐渐平息了暴戾。雾中那些扭曲的疫死者残影,动作慢了下来,狰狞的面容似有缓和。
几个咳嗽最厉害的学子,忽然觉得喉间那股阴寒的痒意消退了。
晏无痕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死死盯着沈清徵,指尖按在弦上,第一次显出迟疑。
“这是什么曲子?”他问,声音依旧温润,却透出一丝冰冷。
“没有曲子。”沈清徵额角渗出细汗,灵玉的共鸣消耗巨大,他感到气血翻腾,“只是……听到的声音。”
“听到?”晏无痕眼神锐利如刀,“你听到什么?”
沈清徵指尖不停,琴音微弱却持续:“听到冷,听到怕,听到想回家。”他顿了顿,“还听到……你很愤怒。不是对堂中任何人的愤怒,是对……某样东西。某个让你觉得,必须用这种方式来证明什么的东西。”
晏无痕的手指,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就在这一瞬的破绽——
“就是现在!”高台上,袁墨卿低喝一声,双掌猛地向前一推!
积蓄已久的淡金色光晕轰然爆发,化作一道凝实的音波洪流,配合着林清音骤然转为激昂的箫声,直冲晏无痕!
与此同时,堂外传来厉喝,数道强横气息迅速逼近——太学深处的护法长老终于赶到了!
晏无痕眼中寒光一闪。他毫不犹豫,五指在琵琶弦上狠狠一划!
“嗤啦——!!”
刺耳的音爆声中,墨绿音雾猛然收缩,随即炸开!不是攻击,而是遮蔽。浓郁的音雾瞬间吞没了晏无痕的身影,也遮蔽了所有人的视线。
“休走!”袁墨卿怒喝,金光横扫。
然而音雾散尽时,原地只剩下一地琵琶碎片——琴身竟自毁了。晏无痕的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连气息都未留下一丝。
堂内一片狼藉。不少人瘫倒在地,面色惨白,虽无性命之忧,但显然元气大伤。隐麟卫正在紧急救治被最初音波击伤的同伴。
沈清徵停下抚琴,一口鲜血涌上喉咙,又被他强行咽下。怀中的灵玉温度终于开始下降,却传来阵阵空虚的钝痛,仿佛被掏空了什么。
“沈清徵。”林清音已飞身落到他面前,玉箫未收,目光复杂地审视着他,“你方才所用,绝非寻常宫调。那是什么?”
“学生……不知。”沈清徵实话实说,声音沙哑,“只是顺着灵玉的感应,将听到的……回馈出去。”
林清音沉默片刻,伸手虚按在他腕脉上。一股清凉柔和的内息探入,迅速抚平他体内翻腾的气血。
“你的方法,歪打正着。”她收回手,语气依旧清冷,却少了些疏离,“瘟音本质是极致的‘怨’与‘怖’。以刚克刚,以清涤浊,反而可能激化其变。你以‘共情’之音包裹,消解其戾气,再辅以袁大人的正音冲击,方能一举破之。”
她看着沈清徵苍白的脸:“但你可知,此法凶险?若你心神稍弱,未能守住灵台清明,反会被瘟音中的怨怖侵染,后果不堪设想。”
沈清徵点头。他此刻仍能感到耳畔残留的细碎悲鸣。
“不过,”林清音话锋一转,目光投向晏无痕消失的方向,寒意骤升,“此人竟能潜入辩音会,以禁曲发难,所图绝非简单挑衅。他最后看向你的眼神……”她顿了顿,“你要小心。他盯上你了。”
这时,袁墨卿也走了过来。紫袍老者先对林清音点了点头,然后看向沈清徵,目光如实质般在他身上扫过,尤其在胸口灵玉位置停留了一瞬。
“少年人,”袁墨卿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你可知,你今日所奏之音,隐约触及了‘天听’之境?”
“天听?”沈清徵茫然。
“五音之上,更有玄音。”袁墨卿缓缓道,“宫商角徵羽乃人间正声,而‘天听’,是聆听天地本源之韵律,是音律武道的至高追求之一。”他深深看了沈清徵一眼,“你有此天赋,更有徵音灵玉相助,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他不再多言,转身对祭酒吩咐善后事宜去了。
沈清徵站在原地,回味着“天听”二字。父亲梦中所说的“听天缺地陷”,是否就是此境?
“沈兄!你没事吧?”叶知秋挤了过来,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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