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鸢的视线里突然闯进一名陌生的老婆子,她声音沙哑道:“主子的事情岂是你们能妄议的?莫不是手上的差事干腻了想换换新鲜?”
由于年纪,她脸上的皱纹趁着说话时刻更加放肆地在暗黄的脸颊上滑动,几乎要跃出这张饱经风霜的脸。不高的个子,却因发福而略显壮实,身上洗得包浆的深黄色半裙渐渐退变成土棕色。
几个下人许是因为她在年龄上更有压迫力,面儿上变扭几分却都不敢出声反驳,下意识站在一起,低下头沉默。
“隔墙有耳,不想被赶出常府就闭嘴,老老实实做事。”
没等她们回话,老妇人提着水桶利落地走远了。被训斥的几人心里过不去,自这之后都安安静静干着手头上的差事。
这是易鸢来府上感受到的第一份善意,即使老妇人未说多余维护她的话,却也没置之不理。
心里毫无波澜是假的。
她没在此处多留,待到小於菟从她手里跳下来飞奔进树林,她便舒了心,牵着冬青去往院中心的小池边。
此池约莫十几尺,一旁还有些艳花做装饰,引得一些小虫围绕着池子来回飞动,池上有一桥,棕木的桥干与府上的大多建筑颜色一致,显得融洽。
易鸢走上桥,双手拘着,静静地看着这群小锦鲤。
她一直很喜欢小动物,想起刚和谢琛订婚之时,她曾因无法开口,便用写信的方式与他交流,其中有一句便是:
[赏池之景,心欢喜之。]
信送到谢府不出半日,他送来回信。
[阿鸢,待我们成婚,我便买下一座宅邸,种得满院芳菲,白日抚琴观鱼,夜里赏月谈欢。]
那时的自己因他写下的几句誓言而感动,如今看来不过是哄骗幼儿的孩童之言罢了。
遇到谢琛那段时日,她真真切切想过与他长相守,毕竟他是那般温柔.....甚至不介意自己的家事,糟糕的身体。
直至她亲眼目睹谢琛与别家小姐亲得欲生欲死,她方才醒悟,钟情二字如飘渺云烟,蒙住了自己双眼,识人不清,饱受非议。
谢琛承认自己先前所说之话,所做之事,皆不由心,只是受家中长辈压迫。他坦荡说完一切,当晚便送了退婚书,让易鸢颜面扫地。
众人只当是谢琛厌了这位无趣软弱的哑女。
“夫人?”
易鸢回过神,目光涣散。冬青站在原地使劲朝她挤眉弄眼,“夫人,郎君来了。”
她闻声望去,常砚朝她缓缓走来。
常砚虽高,走起路来倒是比平常人慢些,规矩些。
常砚走到她身边,冬青识趣地往后退了好几步,把空间留给两人。
与他站在一处,易鸢显得有些娇小。
方才他来时,易鸢的视线便一直停留在他身上,他靠近自己,那股说不上来的香气也紧随其后。
常砚比易鸢高了整整一个头,易鸢望着他的脸有几分吃力。
等到常砚与自己对视,易鸢忙不迭行一个女礼。
“既已有夫妻之实,你我之间便不必如此疏离客气。”常砚柔声道。
“我知你们女子嫁人,选择权往往很难把握在自己手里,如今你虽然嫁了我,但未见你眼中有过欢喜,许是对我无意却迫不得已。”
常砚的嗓音很清,似月下山泉,低沉淡凉。
他的声音不带有任何压迫,亦没有嘲讽,命令之意,反而平淡清晰,多为陈述,询问之口吻,这让易鸢很放松。
常砚继续道:“你嫁于我,你我便是夫妻。虽然我身份低位,府里的生活或比不上尚书府,但我所拥有的,皆是夫人的。”
“只是情之一字,说不清,道不明,也强迫不得。夫人可以把这儿当家,”他顿了顿,颇感愧疚道:没有心悦之人的家。”
“你无需因为过日子而迎合我,只希望你能做你自己,莫要有压力。我并非那般强迫之人,倘若有一天你想和离,我随时愿意。”
易鸢不知何时低下了头。他收声不再说话。常砚一早便知晓他这位新夫人的来头,也知她在京中的风评一直不怎么好。
他不介意,他本身就是一个情欲很低的人,易鸢给他的印象就是那般安分守己,甚至说小心翼翼也不为过。
常砚知道自己不会喜欢上她,所以只能以这样的方式劝告易鸢,把重心放在自己身上。同时也让她能在府里自在些,多些释放,少些压力。
“我会搬到书房住,若有事,遣人来唤我。”
常砚不知自己说的这番话是否真正为易鸢考虑,他怕伤了她的心,见她未有其他举动,他想先离开,给易鸢一些消化时间。
他作揖礼后离开,满院的唯一一抹浅蓝色,慢慢消失。
冬青见易鸢呆在原地,赶忙跑上去安抚她:“夫人,姑爷怎说这般话,这不是摆明了要与您离心吗?这才婚后第二日!也许...是你们还不熟,过些时日便好了。”
易鸢并未感到难堪,反倒很舒心。
嫁入易府之前,她日日担忧,若是未来夫君品行不端,性子刁蛮,是位狂徒该如何?如今想来,当时的自己有些担忧过度了。
她与常砚接触虽不多,可这几次常砚的举动,没有让身处异地的她有任何的不适与局促。相反,常砚身上的那份细致让易鸢安心。
常砚所说的,便是易鸢想要的。
她想远离尚书府,能够不受约束地活在自己的一方天地里。
如今嫁入常府,嫁给一个自己不爱的男人,两人过着互不打扰的生活,多好。
易鸢明媚地笑起来,一旁的冬青疑惑道:“夫人,您还好吗?”
易鸢摸摸她的手,表示自己现在心情很好。
见自家主子未被那些话影响到,冬青放下心来。
她们未在院中久留,顺着小路逛完整个院子后回了房。
易鸢想起方才仗义出言的老妇人,她在案台上挑了一块自己雕完工的玉佩,让冬青串了绳子送去下人屋中,寻找那老妇人送了去。
没过一盏茶的功夫,冬青便折返回来,此时的易鸢正坐着专心雕刻玉。
“夫人,已经按照你的吩咐送过去了,并未告诉她是什么原因,只说是她勤奋刻苦,赏于她的。”
易鸢点点头,示意她靠近些。
她执笔在纸下写道:
[你觉得近日完工的这枚如何?]
她将手上这枚刚完工的玉佩小心托起递给冬青瞧,一枚青绿色圆嘟嘟的玉佩呈现在冬青面前,上面的凤凰花纹让她呆了眼。
“夫人手艺越来越好了,这次的凤凰图案真的很惊艳,您不说谁看的出这是仿品。”
易鸢听完眼中并未有波澜,她认为与母亲的那枚真品相匹,她手上的仿品可谓是瑕疵百出。
自母亲去世后,易鸢十分珍视母亲常戴在身边的青脉凤尾玉佩,那是母亲留给她的唯一遗物,十多年来她一直尝试复刻,结果都以失败告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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