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谨顿了一下,将茶水一饮而尽,茶杯脱离视野,对面的苍仁曲完全换了一副面孔——冷若冰霜,眼眸阴晦,死死盯着主座的顾岁吟。
顾岁吟举起一杯酒,朝宋德谦虚敬道:“此事能成,多亏宋府尹相助,容某借这杯酒,谢过府尹成全。”
宋德与宋曦双双举起酒杯回敬。宋德表现惶恐:“诶哟,殿下,这我可万万担待不起。”
双方一饮而尽。
顾岁吟放下酒杯,侍从即刻躬身斟满。他撑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宋曦,对宋德说道:“苍许二家皆已伏诛,其所贪巨款,至今仍有五成未归国库。这一年里,陛下时时惦念着这笔账。”
宋谨盯着苍仁曲的一举一动,看见她不动声色取下一枚发簪,攥紧在手里。
以她的实力,这个距离足以瞬间取走顾岁吟的性命。
“阿谨。”
宋德忽然唤了宋谨一声,逼他视线不得不从苍仁曲身上移开。
“你如何看?”宋德问道。
情急之下,宋谨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向顾岁吟禀明道:“殿下,尚未入库的银两原为边州军饷,现多数拨交州军使用。因岛州近年屡犯交州沿岸,交州虽向朝廷请饷却久无回音,只得暂借此款,以应军需。”
这个回答全在顾岁吟意料之中,他的指尖轻轻叩打桌面:“嗯,父王委任我挂职交州都督一职。依他的意思,筹备军资不需如此大动干戈——他怕这所谓“军费”,早已落入某人私囊。”
宋曦插道:“正好,交州都督司马也在场,可以请他来向殿下说明情况。”
萧择天正在外堂应酬,顾岁吟的侍卫将他请了进来。如宋谨所料,苍仁曲看见萧择天过来,暂且回避了。
宋谨暗自松了口气。
这时,宋德派人过来,在宋谨耳边说道:“公子,吩咐请您即刻前往书房,将账目明细整理妥当,呈交殿下过目。”
一句话的功夫,宋谨发现苍仁曲已经消失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我知道了。”宋谨立即起身,快步离开席间。
宋谨的贴身侍从紧随其后,见自家公子迈出大堂,竟朝书房相反的方向走。他快步上前提醒道:“公子,你去哪里?书房不在那边。”
宋谨冷脸,没有理会他。
侍从不敢多嘴,乖乖跟在宋谨身后。
宋谨一路上左顾右盼,似在寻找什么东西,却始终未唤侍从相助。侍从几番欲言又止,静观其举。
宋谨顿住脚步,嗅了嗅鼻子:“这个气味…腹罗烟。”
他循着气味源头,朝后厨方向走去。
“公子!后厨有黑烟,似乎起火......诶!公子别冲动!”侍从话没说完,看着宋谨一股脑冲进后厨,拦都拦不住。
宋谨跑得急,迎面撞上一位正端着木盆走出厨房的妇人,他眼疾手快,堪堪接住险些坠地的木盆。
那名妇人惊奇呼道:“小谨啊!你怎跑这儿来了!”
妇人挡在门口,宋谨看不清里面的情形:“成姨,里面发生什么事了?”
成姨摆了摆手,干笑两声:“刚才柴火烧得旺,差点把菜烧毁了!没事!已经灭了!”
此话一出,宋谨眉头紧皱。
“我进去看看。”
成姨被撞一个踉跄,险些磕在门角上:“哎呦!我开玩笑的!你放心吧!菜都没事!不耽误上席!”
厨房烟雾缭绕,辣眼呛人。
厨房佣人刚灭完火,手忙脚乱之余,听见有人唤了一声“谨公子”,纷纷停下手上的活计,向宋谨行礼问好。
侍从捂住口鼻,被熏得睁不开眼:“咳咳,公子,我们快些离开吧。”
宋谨不停咳嗽,目光扫过灶台上完好如初的佳肴,随即走向柴堆,信手拈起一根木柴。木柴表面还沾着细碎的草泥,他轻捻片刻——果然是腹罗草。
腹罗草——宋府随处可见的一种赏景植物,源自边州,极易生长。
腹罗草油脂丰富,燃烧时产生的烟雾略带苦味,一旦人吃下被腹罗烟熏过的食物,会在体内化作剧毒,轻则三天内全身酸疼,若食物受烟过久,重则毒侵骨髓,导致脏腑溃烂,痛不欲生。
“成姨。”宋谨放下木柴,搓掉指尖的草泥,状似随意问了一句,“阿姐的人有没有来过这里?”
宋曦的手下各个扮相精致,与寻常侍从相比,很难不令人印象深刻。
成姨一下就想起来了,积极回应道:“诶!有的有的!方才确实有位瞧着眼生的姑娘进来,说是曦小姐想吃水果。后厨油烟甚重,我怕脏了她的衣裳,便让她在门口候着,替她挑了一些曦小姐爱吃的水果。”
宋谨心想,果然是她。
“上菜了上菜了!都杵在这里干什么!”一声吼叫由远及近,管事满脸怒容踏入厨房。
管事正欲对佣人发作,瞥见宋谨在场,顿时收敛神色。
“谨公子,您不在宴席,跑到后厨来做什么?”
谈话间,佣人们前后穿梭,将菜肴陆续端了出去。宋谨视线跟随着佣人们的动作,没有加以阻止。
成姨夹在两人中间解释道:“方才后厨险些走了水,谨公子担心耽误宴席,特地来查看一番。”
未等管事作出回应,宋谨果断结束话题:“打扰了,你们接着忙吧。”
说完,他面无表情离开厨房。
他默然注视佣人们端着一盘盘被腹罗烟熏染的菜肴走向宴席,自己转身走向书房。
“阿奇,稍后你代我将账目呈给父亲,并告知他厨房走水之事。我在里头吸多了烟气,身子不适,需要回房休息。”宋谨对侍从嘱咐道。
“是,公子。”
宋谨原以为苍仁曲会下死手,但从腹罗草的用量来看,倒只像是略施惩戒。
灭门仇人近在眼前,苍仁曲竟仍存有一分克制,令宋谨生出一丝惺惺相惜的微妙情绪。
反倒可惜了这杀人于无形的利器,腹罗草本是宋谨亲自从边州引进宋府,平日上心得很,毕竟,他确确实实用它杀过人。
距开席不足一刻钟。
菜肴陆续呈桌,许多宾客已经入座。
苍仁曲躲在屏风后面,吃着手里的果子,当作今晚的伙食。
她双眼通红,憋住欲哭的眼泪,牙齿重重咀嚼着果肉,想要把顾岁吟与整个宋家一并嚼碎,如同将那腹罗草反复磨成草泥时那般狠厉。
复仇的心绪悬崖勒马,尚存的理智拽回了苍仁曲。
这份理智是她沉淀了一年光阴,期间一直承受着世人对父母的声讨唾骂所磨炼而出,只有她自己知道,父母一世清明,公私分明,是眼里容不下半分污浊的清官,绝不可能干出贪墨国库的勾当。
陷害她父母的人尚且死不足惜,她真正所求,不过是还双亲一个清白,为他们正名。
吃完手中的果子,苍仁曲将最后一口悲愤吞咽下去,随即绽开笑容,从容地走出屏风。
席间人影往来,苍仁曲往宋曦在座的方向走去,忽而手臂一紧,身后有人拽住了她,高大的阴影趋近,完全笼罩她在地面的影子。
“苍仁曲。”
苍仁曲心头一紧,已经准备好懵逼的表情,在转头看清那人的一瞬间,装不出来了。
是萧择天。
萧择天看清苍仁曲面目的一瞬间,瞳孔骤缩,相视片刻,他二话不说,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她连拖带拽出去。
“喂?”
苍仁曲这下真懵逼了,任由萧择天众目睽睽之下拉着自己。直至行出一段距离,萧择天的侍卫方才反应过来,追了出去。
日照西头,萧择天带苍仁曲来到一处无人的院落。
见萧择天终于停下,侍卫上前悄言:“大人,已经开宴了。”
“在这里守着,不许任何人靠近。”萧择天命令道。
侍卫犹豫了一下,善言提醒:“萧哥,这里是宋府……不太好吧?”
“宋府来人也叫他们走开。”萧择天完全不当回事。
侍卫:“……”
萧择天继续拉着苍仁曲往深处走去。直至侍卫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之外,苍仁曲手臂生疼,忍无可忍,愤然甩开他的手。
“萧大人,你我此前不过一面之缘,这样做不太合适吧?”
“你竟然还活着。”萧择天感到不可思议。
苍仁曲揉了揉手臂,努力挤出一丝微笑:“命大,侥幸逃过一劫。”
“谁救的你?”
“少打听。”
“到宋府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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