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紫阳花,今年开得真好。”椿将目光转向那一片繁花,“多亏了你平日细心照料。”
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再次含糊地应了一声。
椿赏了一会儿花,沿着飞石小径缓缓离去。
茂目送她,直到身影消失在树影花丛之后才重新蹲下身,拿起小锄头,继续他沉默的工作。
椿回到自己的房间。
这是一间典型的和室,陈设雅致。她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床之间上摆放着的一个仿宋瓷花瓶上。
瓶中所插了枝含苞待放的山茶花。
花朵是纯净的白色,只在边缘染着一抹极淡的绯红,如同美人玉面上的胭脂,正是椿最喜爱的品种。
这花瓶里的花每日都会更换,始终保持著最新鲜娇艳的状态。
石川茂知道她喜欢山茶,便会细心地在庭院中挑选开得最恰到好处的花枝。他还会细心地用浸过水的油报纸小心翼翼地包裹住花枝的根部,以保持水分,让花朵能在瓶中绽放得更久一些。
椿走到花瓶前,伸出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花瓣。
*
暮色四合,成濑家宅邸内灯火渐次亮起。
晚膳设在与主屋相连的和室内,成濑椿跪坐在自己的座垫上,面前整齐地摆放着几式精致的怀石料理。
她的父亲,成濑家的现任座元穿着深灰色的男式和服神坐在主位。而她的同父异母弟弟成濑朔,则坐在稍远一些的下首位置,低眉顺眼,姿态拘谨。
室内只有细微的碗筷碰撞声,三人沉默地用着餐,无人开口说话。
椿的母亲并未出席,自多年前父亲将朔接回家中认祖归宗后,母亲便鲜少再与父亲同桌用膳,平日里也多在自己的院落起居。
终于,父亲先放下了筷子,用怀纸轻轻按了按嘴角。
椿和朔也几乎同时停下。
“我吃饱了。”椿轻声说道,得到父亲一个微微的颔首后,她便起身行礼,先行离开了。
踏出和室,椿才仿佛能自由呼吸。
她并未立刻回房,而是信步走向夜幕笼罩下的庭院。
夜色中的庭院与白日截然不同,青石板铺就的飞石小径在月光和零星设置的石灯笼映照下,泛着微光。石灯笼内部点燃的是传统的和蜡烛,光线昏黄而柔和,在夜风中轻轻摇曳,将周围竹丛枫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小姐。”一个活泼轻快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椿回头,见是她的贴身小侍女杏子小跑着跟了上来。杏子年纪与椿相仿,圆圆的脸蛋,眼睛亮晶晶的,总是充满活力。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浅葱色麻叶纹小袖和服,外面系着白色的割烹着前挂。
“小姐用完膳了?要不要在院子里走走消食?”杏子笑嘻嘻地问,很自然地跟在椿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看着杏子明媚的笑脸,椿因晚餐而郁结的心情舒缓了不少。
她想起早前父母为了她婚后带哪个侍女去一条家而起的争执。
母亲出身政府要员家庭,是娘家三姊妹之一,性格较为强势开明,认为带活泼伶俐的杏子去能让椿在规矩森严的华族家庭里多些鲜活气。而父亲作为传统歌舞伎世家的座元,则认为应该带更为沉稳持重、从小陪伴椿长大的阿冬去,时刻提醒椿谨言慎行符合一条家的门风。
“我就这一个女儿,你就这一个女儿,她从小到大是什么样的你还不明白吗?她什么时候不懂规矩?”母亲当时的话语带着明显的不满。
然而父亲与母亲对“懂规矩”的标准显然不同。
话不投机,争执最终不了了之,没有结论。
“小姐,你看今晚的月色真好。”杏子仰头看着天空,“我们玩一会儿翻花绳好不好?我新学了一个花样。”
翻花绳是当时女孩间颇为流行的游戏,只需一根长度适中的线绳,两端打结,便能通过手指变幻出各种有趣的形状。
椿点了点头,两人便走到一处光线较好的廊缘坐下。杏子从袖袋里掏出一根红色的丝线,熟练地在双手间绕了几下,撑开一个基础的形状。
“小姐,你看好哦。”杏子手指灵活地勾挑,红色的丝线在她指尖翻飞。
椿也饶有兴致地看着,然后伸出手指去接。她的手指纤细白皙,在红色丝线的映衬下更显好看。
廊下回荡着少女们压低了的笑声和细语,昏黄的灯笼光晕将她们玩闹的身影投在木质廊板上。这时,一个藏青色的身影从连接后院的小径走了过来。
是成濑朔。
椿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了,玩花绳的动作也慢了下来。杏子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般赶紧放下手中的丝线,站起身,对着朔恭敬地躬身问安:“朔少爷。”
朔停下脚步,目光淡淡地扫过廊下的两人。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对着杏子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
然后他的视线转向椿,声音平稳无波地开口:“姐姐。”
椿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没有多余的话。
朔似乎也并不期待她的回应,他再次微微颔首便转身。
待他走远,杏子才轻轻拍了拍胸口,重新坐回椿的身边。
椿看着廊板上那根被遗忘的红色花绳,眼神微微有些发空。
关于婚后带杏子还是阿冬的争执,又让她想起了另一桩与父亲意志相左的旧事。
她想外出就读女校。
受西方思潮影响女子教育已非罕事,东京乃至其他大城市出现了不少面向中上层家庭女性的学校。这些学校教授国文、汉文、裁缝、家政等传统科目外,也引入了英语、数学、历史、地理乃至艺术等新式学问。
然而她的父亲对此坚决反对,在他看来歌舞伎世家的大小姐,未来的华族夫人,所需学识自有其范畴,无需与寻常女子一般涌入新式学堂。
“找个教习的女先生到家里来,一样可以教你该学的东西。”
那什么是她该学的东西呢?
茶道、古筝和三味线、书道与和歌、料理鉴赏与餐桌礼仪等等,这无一不是为了将她塑造成一个符合阶层期待的样子。
那时的椿用拒食反抗,并把自己藏进了卧室的壁橱里。
她记得那是盛夏,酷暑难当。壁橱内部空间逼仄,厚重的木板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只有门缝处透进几丝微弱的光线。闷热如同湿厚的毯子将她紧紧包裹,汗水很快浸湿了她单薄的夏日小袖。
她能听到外面庭院里夏蝉声嘶力竭的鸣叫,更添烦躁。
蜷缩在黑暗中以伤害自身来威胁对方,这种方法的有效性建立在对方在意她的前提上。那时的她或许还不完全明白这一点,或许是因为年纪尚小,内心深处仍保留着对父母天然的血缘依恋与期待,以为这样的抗争能换来妥协。
外面传来父亲怒气冲冲的声音:“不吃就不吃,我看她要饿到什么时候。”
脚步声重重远去。
母亲的叹息隐约可闻,但最终也未曾强行拉开壁橱的门。
白日的闷热与黑暗让她昏昏沉沉,直到夜幕降临宅邸渐渐安静下来,她才敢悄悄将壁橱门拉开一条缝隙,呼吸着外面稍显清凉的空气。
这个时候石川茂会悄然出现,他通常会带来一个用干净竹叶包裹的饭团,里面细心地夹着开胃的盐渍梅干。这意味着外面走廊和庭院已鲜有人迹,椿会趁机从令人窒息的壁橱里爬出来,和茂一起坐在廊缘下。
夏夜的庭院月光如水银泻地,石灯笼静默伫立发出昏黄的光。晚风带来一丝凉意吹拂着汗湿的鬓发,蝉鸣依旧,但到了夜间也透出几分疲惫。
椿会和茂并排坐着,一边小口吃着微带酸味的梅子饭团,一边压低声音讲述着听来的夏日怪谈。
“听说啊,在仲夏之夜如果所有的灯都熄灭了,你仔细听夏蝉的鸣叫,数到第七声的时候,就会听到一个人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茂的耳朵不好,在夜色中更难看清她的唇形,所以他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听着,感受着她话语间的情绪起伏。椿与其说是在讲给茂听,不如说是在用这种方式排遣独自关在壁橱里的恐惧和寂寞,自己讲故事哄自己。
“……那个时候千万不能问你是谁?绝对不能回答任何问题,一旦回答了就永远也逃不出这个仲夏之夜了。”
她说着自己先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往茂那边靠了靠。
之后她依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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