轿车摇摇晃晃,把友克鑫最繁华的街区甩在尾灯的后方,一切能够代表这座城市的热闹元素渐渐远去——时代广场、大都会美术馆、被誉为绿宝石的漂亮公园,全都缩成了后视镜无法倒映出来的存在。
几十分钟后,车轮驶入了上西森林的地界,重重叠叠的绿意与树木倏地从车窗旁掠过,深绿的影子压在了衣服上。
从上车起就一直低着脑袋的十三号此刻才抬起头,看向窗外。森林给她一种很莫名的熟悉感,她摸不透这种感觉,干脆不去感受。
和疼痛一样,困惑也是可以轻易抛开的。不感受就好了。
她因此收回目光,继续低着头,垂落的长发能遮住大半张脸,剩下的一小半中的一半又被佝偻的肩膀的影子遮挡。这可能就是她的脑袋挨了杰斯顿一巴掌的主要原因。
“别这么畏畏缩缩的,看起来太不得体了!”他告诫她,“面对客人的时候,你得抬头挺胸才行啊!”
十三号没觉得自己畏畏缩缩,也不明白什么叫不得体。但杰斯特说得她会照做。指令没有好坏之分,也不存在质疑的余地,只有“照做”一条可选路径。
抬起头,绿意将再次映在视线之中。她没有意识到森林的颜色与她绿色的那只左眼有着极其相似的色泽,也没有思索更多,大脑保持着恰到好处的空白状态,直至她走进了卡尔玛拉家。
暖意扑面而来,整个庄园都洋溢着与这个季节浑然不同的暖风。这种暖意她完全感觉不到,只是看到眼前走过的这个家的仆从们都穿得好少,便也脱掉了外套,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符合当下的温度。
如果十三还能记得此次委托的主要内容,那她会知道,自己此行是来担任卡尔玛拉家小少爷的护卫。这是一份长期合约,她至少需要在此地工作三年,工作内容正如岗位名称,负责小少爷的安全即可。
她能被选进这份工作挺简单,除了能力确实符合标准之外,也是便利屋的老板觉得,放一个与小卡尔玛拉年纪相仿的护卫在身边,足够降低一些不必要的戒备。谁会担心一个十三岁的小孩?
简单来说,就是和扮猪吃老虎差不多的策略。
老板的良苦用心,小少爷完全不认同。一看到十三,他那张养尊处优的漂亮脸蛋就皱起来了,嫌弃的心情不加掩饰地从嘴角的褶皱里挤出来,看她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符合期待的瑕疵品。
“派一个小屁孩来干什么?又没什么用。”
说这话的他和十三年龄一样,头顶还稍稍低了她几厘米,很让人怀疑他口中的小屁孩到底是谁。
十三没怎么认真在听——还没有开始下达指令,分散一点注意力也是没关系的。
她的视线不自觉地瞄着墙壁。庄园的主宅金璧辉煌,字面意义上的金璧辉煌。这里的墙壁都涂抹着一层细碎地金箔,无需点亮宝石吊灯,只要拧亮那盏有翡翠灯罩的台灯,就足够让整个客厅亮起来了。小桌子上摆着铂金的摆饰,是跃出水面的海豚。可惜十三不知道这是海豚,也没见过类似的生物,很困惑地一直盯着,试图猜想出它的名字。
大概就是因为这样,小少爷才更加生气,叫人挖掉了她的眼睛吧。
滴滴答答,血流在地毯上。脏死了,小少爷咋舌说。
“知道吗,你的眼睛真贪婪。”他毫不留情的痛骂她,“你看我着我家的眼神,就好像你从来都没有见过什么好东西。”
十三没有说话。同样,也没有发出尖叫。
她有点痛,但不是特别疼,神经被切断的感觉很像是有虫子钻进了她的眼窝里,一口一口往深处啃,很切实的触感。
掉落的眼睛去了什么地方,她也不知道,还好眼睛很快就会回到眼眶里,裂开的伤口重新愈合,被剥夺的视野也会再度复苏。她抬起眼睛,看到了一脸扭曲的小少爷。
现在,他的表情已经从嫌弃变成纯粹的厌恶了,话语由此变得更加直白,说她是怪物。
“我不需要你这种人待在我旁边!”
他丢下这么一句,气冲冲走了。
都丢下这种话了,看来十三是要被送回便利屋了吧。她自己倒是无所谓。
就算实际情况是她依旧留在这里、工作从护卫沦落到掘墓人,也无所谓。工作没有好坏之分,也不存在喜欢或讨厌的区别。无论是怎样的事情,她都会照做的。
掘墓人的工作地点偏僻,她这么被分配到了庄园最角落的屋子里,此地可不是暖气能覆盖到的场所了。没人教她怎么当个合格的掘墓人,但她意外的在这方面很得心应手,况且这也不是什么苦活——挖坑、填坑。简单。
工作不算忙,尸体大约以每周一具的速度出现,有的是完好的尸体,有的是破破烂烂像被折磨过的样子,偶尔还有开膛破肚的流浪猫或者小狗。十三不会询问尸体的来源,也不好奇明面上很正派的富豪家族制造出尸体的用意。她的工作不是探秘,而是把尸体埋起来。
友克鑫的冬日来得晚,却相当猛烈,大雪覆盖了庄园,有暖气的地方依旧温暖如春,她所在的小屋除外。
新尸体来了,咚一下被丢到门口,沙拉沙拉地没入雪地里。十三号穿上防水靴子,扛起尸体,抡起铁铲,深一脚浅一脚,走向屋前的空地。
连日都是雪天,空地积了厚厚的一层雪,差不多能淹没整条腿。得先把雪清掉,才能往地上挖洞。
铲雪容易。从天上落下的这团洁白色的冰冻水分很柔软,很快就能移走。但继续往下,铲子撞向冻土,只会发出铁器碰撞般的重响,地面却毫发无损。
与天空不同,大地是更难啃的骨头。
十三一根筋,她只想完成工作,就算是冻土也要挖出坑来,以至于今日的工作彻底变成了嘈杂的叮咚乱响。她没有听到踏雪而来的脚步声,也难怪会被突然落在肩膀上的触碰吓一跳。
“哇哇哇,你别拿铲子对着我啊!你不会是想要打我吧?好吓人!”来人匆忙举起双手,“我听说你被发配到这里了,没想到还真是。对了,你记得我吗?”
十三不认识这人的声音。况且对方戴着帽子口罩和放风眼睛,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根本看不清面孔,完全不存在任何可以识别的余地吧。
肯定是看出了她的困惑,来人在寒冷的风雪中摘下帽子。“是我啦,是我。”冬风一下子就把她的脸吹红,“我是蕾尼。你第一天来便利屋的时候就是我接待你的,你还记得吗?”
第一天来便利屋……
十三摇头。她不记得了。
蕾尼看起来小小失望,还好不至于沮丧,满不在意似的摆摆手,“哎,没事没事,不记得也很正常,毕竟我们后面没怎么见过了嘛。我最近也被派到卡尔玛拉家来工作了,听说你也在这里,所以就想着来看看你——毕竟算是同事嘛。你现在在干嘛呢?”
“工作。”
“工作?”
“埋尸体。”
蕾尼一脸不可思议,看着地上小小一个坑。“你要在这个天气埋尸体吗?”光是想象一下这个工作量,她都觉得累了,“土地冻得这么严实了,肯定不好挖。还是等到开春再干吧。”
新指令。
十三号停下动作,应了一声“好”,提着铲子走进小屋。尸体像是被遗忘在了那里。蕾尼随手把尸体埋进雪堆。“这是为了保鲜。”如果要解释她的行为,她一定会这么说,顺便笑嘻嘻补上一句,“我知道在说起尸体的时候用上‘保鲜’这个词真的很不合适。”
她跟着十三走进小屋。这里和外头一样冷,完全没有提升半点温度。本来还想坐在这里和这小孩聊聊天的,结果蕾尼发现自己不受控制地哆嗦个不停,连话都说不出来。
赶紧四下看看。好嘛,壁炉都没点着,怎么可能暖和得起来。这小孩真不会照顾自己。
蕾尼真的要被冻僵了,只能在原地搓手哆嗦,仅有的话语用来指挥十三找来木柴点燃壁炉。十三全部照做,很快暖意就铺满了小屋。
这下终于能脱掉厚重的外套了,蕾尼身上浓郁的香水气味终于不再被外衣压住,甜腻的气味钻进空气里,还挺好闻。她自在地坐下,看着十三依然笨重地像小熊那样坐在壁炉旁,难免纳闷。
“你不热吗?”她问。
十三这才抬起头,想了想说:“不热。”但还是脱掉了衣服。
她会尽量在穿着的厚度方面与旁人保持一致。
蕾尼还是搞不懂她。“我真不知道你是不怕冷还是不怕热。”她轻轻叹气,“虽然被分配到了这里很倒霉没错,但也不能自暴自弃嘛。”
“我只是对温度不敏感。我没有自暴自弃。”
准确地说,是感觉不到什么温度。多穿衣服也不是为了防寒,而是体温过低的身体无法顺畅行动,所以她才穿上了厚厚的衣服。
“这样吗?好吧,我不该说你自暴自弃的。对不起。”
“没关系。”
在得到十三的谅解之后,蕾尼才站起身来,摸出口袋里的香烟,透过窗户的小缝隙抽烟,把充满尼古丁的烟雾吐到外头,不让十三闻到。抽完烟之后,她就匆匆地走了。说是还有工作。
这一天的她们并未说太多话,十三也不知道她的工作到底是什么。她并不觉得好奇,也没有问起的打算,倒是蕾尼主动告诉她了。
她在春天骑着自行车过来,还没靠近小屋就已经迫不及待地把铃铛拨得叮铃叮铃响,向十三宣告自己的到来。
“你这地方太远了,我特地问管家要了辆自行车骑过来,这下可就方便多了。”她骑着车绕十三打转,“对了,你会骑吗?”
十三必须坦白:“不会。”
“那我教你吧。”
“好。”
其实也用不着蕾尼的指导,她坐上去蹬了两下,居然就顺利地征服了这台两轮载具,短短的学习时间中一下都没有摔倒,早知道这么顺利,蕾尼都没必要为她扶住后座了。
“不愧是身手敏捷的护卫工作承担者!”蕾尼一边表扬她,一边搓她脑袋,“我花了好久才学会的呢,难怪我没有当护卫或是保镖的天赋,也没办法完成这类工作。”
“你的工作和我不一样吗?”
十三确实没有揣摩过蕾尼的工作。但如果一定要给出一个推测,她会说,蕾尼的工作大概和自己差不多。
“不是哦。”蕾尼笑眯眯的,不生气也不怎么样,坦荡荡地说,“我的工作时是提供性.服务。”
十三没听懂,所以她接着说。
“意思就是,人们会把下流的、肮脏的、见不得光的原始幻想放在我的身上,我顺从他们去表演出被他们驯服的样子。就是这么回事。”
其实,还是没有听懂。
但十三不觉得这是一份好工作。
“我也这么觉得哦,可惜没有办法。”
她们躺在夏天的夜空下,星星的光辉无法落在她们的身上,仿佛她们从来都不会被眷顾。
“以前我也很讨厌那些影视作品或者文学作品里的描写,总喜欢让走投无路的女性沦落到只能靠皮肉生意谋生。难道女人就没有其他活下去的办法了吗,难道不可以出卖力气、汗水或者智慧吗?我当时觉得特别不服气。可轮到自己遇到同样的情况,才会发现,这个世界根本没有给我留下太多选择。没有能力也不够聪明的我,只能这样子活下去了。”
她说着,向天空伸出手,纤细的一轮残破月亮仿佛触手可及,但她选择合拢手掌,捏死了月亮。
“要我说,人生就像是行走在满是坑洞的土地上,一不小心就会跌下去,即便侥幸爬出来,未来也不是百分百安全。我知道我爬不出来了。但是,十三,我担心你也已经滑下去了。”
她伸出手,轻轻触碰十三的脸庞。
“要谨慎地往前走哦,十三。”
什么才是“谨慎地往前走”呢?十三号不懂。
仔细想想,蕾尼说的很多话她都不明白。可能是因为蕾尼比她年长了十岁还多,这些年岁足够让她的见识和思想广阔到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十三只能努力记住她的话语,尽力在未来能够参透其中的深意。
被捏死的月亮还会继续升起。秋天快结束的时候,蕾尼叮铃铃地骑着自行车过来,带着一包栗子。伸手把栗子递过来时,十三看到她的手腕上有鞭打的红痕。
“当然是小少爷的杰作了。”
蕾尼耸耸肩,满不在意地说,仿佛这点疼痛不会让她苦恼。
十三听蕾尼说起过,她的服务对象——正是那位挖眼睛的小少爷——是个在性方面极度苛责的家伙,中意更年长的女性,还喜欢对她们施加痛楚。最近他的行为愈发激烈,害得蕾尼总是伤痕累累。
“没办法,和卡尔玛拉家签的是长期合约,现在才过了一年不到呢。”蕾尼摊手,这是她只能忍受现状的唯一原因,“小少爷也真的很变态。他肯定是很喜欢那种掌控别人的感觉,所以才总对年长者做乱七八糟地事情。说到底,卡尔玛拉一整个就很变态。”
她说着,点燃香烟,把笑声与烟雾喷进空气里。
“这个家啊,糟——透——啦——”
对于卡尔玛拉家的事情,蕾尼知道的可比十三号多多了。她凑过来看十三掘墓埋尸,说这具尸体肯定是大少爷的作品。
“那家伙是比小少爷更变态的杀人狂哦!”她甚至爆出了这个惊天大消息。
十三不那么意外,她也不觉得自己冒出了好奇,可不知道为什么,好希望蕾尼继续说下去。这份莫名的冲动让她忘了还要工作,紧挨在蕾尼身旁,很认真地盯着她。
蕾尼搓搓她的脑袋,对如此积极的反应相当满意,迫不及待地这就说起来了。
“其实大少爷是个反社会的杀人魔,折磨人的欲望根本压不下去,就是因为这个,所以才没有成为继承人的。但说到底是自己的长子,现任家主的老卡尔玛拉肯定不愿意放弃他,干脆任由他进行自己的杀人事业,偶尔抓点小猫小狗流浪汉之类的让他过过瘾。”
十三慢吞吞点头,“哦……”
“顺便一提,现在的继承人是小少爷,但听说他的天资其实不如大少爷,所以日常压力很大。估计这就是他也显得挺变态的原因吧。”
“嗯……”
这到底是个什么奇怪的家啊。纳闷。
十三懒得思考。还是先干活吧。
挖坑、抛尸、填土。这是简单的工作。
不简单的部分是,要是凑上遇上了她的工作时间,蕾尼肯定会跑来旁观,和她一起猜测即将落葬的死亡是谁制造出来的。
“我觉得这是大少爷做的。”
“为什么?”
“感觉被折磨过,好惨。旁边那位我怀疑是老卡尔玛拉干的。”
“为什么?”
“我觉得能生出两个变态儿子的家伙自己也是变态没错。基因遗传嘛。”
“哦——”
如果尸体知道自己在迎接大地的安眠之前还要被说来说去,一定会很生气。蕾尼和十三也知道这大不敬,但胡说八道真的很好玩
到了冬雪落下的时候,蕾尼就不会骑自行车过来了——她直接落雪走过来。
要让两轮载具穿越雪地,实在是太艰难了。她情愿多花点时间,多吹点冷风也没事。
从那个时候开始,十三注意到她的伤口变多了。
不,或许不是纯粹的变多,而是更加显眼、更难愈合,连脸颊上都有划破的伤痕,重重叠叠垒在一起。太醒目了。
十三很想说点什么,尽管她还没想好要怎么说。她张了张嘴,蕾尼却忽然出声。
“哎呀,是卡尔玛拉家的大小姐呢!”
靠在她身旁的蕾尼赶紧按动电视的遥控机,把声音调响了一些。这会儿正在播放综艺节目的圣夜节特辑,笑得很甜美的金发女郎坐在嘉宾席。她姓卡尔玛拉,是近年炙手可热的女星。
“‘要是不努力拍戏就要回家继承家业啦’,这是大小姐的宣发团队最近很常用的宣传词哦。”蕾尼毫不留情地发出嘲笑,“太搞笑了,说这种话是希望普通民众能共情她这个有钱人吗?”
蕾尼说话总是切实又尖锐。十三可想不到这种事。她只是在想,大小姐会不会也是变态。蕾尼拍着大腿大叫肯定是,在一家子变态里怎么可能出现畸变。
她们花了一整个冬天揣摩大小姐的变态之处会是什么,为素昧谋面的这位热门女星添上了一大堆可能性。
过了圣夜节,冻土还要再过几个月才能融化。放在雪地里保鲜的尸体越攒越多,待到开春,她有得好忙碌了。
十三号在春日里工作了一整天,整个人都变得灰扑扑,直到傍晚才收工。她看到自行车停在了小屋旁,应该是蕾尼来了,可刚才并未听到铃铛声。漏听了吗?
她推门进去。蕾尼正在打电话,只言片语漏入耳中。
“再继续下去我会死的……雇主的行为已经变得越来越不正常了!
“我是为便利屋工作的,你们当然有义务保证我的就业安全啊!
“要等合约结束?还有一年半呢!等到那时候,我肯定……
“拜托了,和卡尔玛拉家交涉一下好不好?我愿意付违约金的,只要……
“你们会想办法的,对吗?拜托你们了。”
她挂断电话,僵硬地站在那里,背对着十三号,很难让人知道她此刻正在思考着什么。十三难以迈步,不知道是不情愿还是怎样的心情牵绊着她,害她也和蕾尼一样僵在原地。
还好僵持不会持续一辈子,蕾尼很快就发现她了,笑着说傻站在那里干嘛,脏兮兮的,快去洗澡。室内的不明亮模糊了她肿起的右脸颊,尽管如此十三还是能清晰看到。她“嗯”了一声,听话地履行着蕾尼的指令。
小屋没有吹风机,吸干净的头发要么在壁炉前烘干,不然就只能等着空气带走水分。这个天气已经不适合点燃壁炉了,蕾尼让他坐在空地上,拿了把梳子,一遍一遍帮她梳顺长发。
“这样空气就能钻进去了呀。”她轻快地说,新添的伤口并未折损她在十三面前一贯的轻快做派,“说起来,你的头发可真长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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