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数百里之外,就是赫赫有名的酒都颍乡。
宽敞如小室的朱漆马车中,秋沉鸾靠着软垫昏昏欲睡。
几日前,她收到花垂衣的传书,先前去扬州访友的秋夫人得知普济寺的消息,已在归家途中。
这话说得语焉不详。
秋夫人究竟收到些什么消息,又是何态度,秋沉鸾都不得而知。
但她知道,她得尽快赶回宜川。
秋沉鸾陷入踌躇。
刚好那日,关风词提起颍乡三年一出的美酒须尽欢将到时节,问她可有兴致尝尝。
从林城回宜川本就要路过颍乡,那就不妨再同行一段路,她正好也有些事还需要想清楚。
关风词这一路并不清闲。
她睡前他就在看折子,一觉睡醒他还在看折子,只是堆积如小山的折子被清空不少,显然她这一觉睡了许久。
不过七七四十九日的期限还未到,明面上他应当还在普济寺为惠妃做法事,为何忽然如此忙碌?
“醒了?”
秋沉鸾唔了一声,脸上还有几分刚睡醒的恍惚。
温热的茶水递到唇边,她下意识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喝完才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些过于亲昵。
但他举止间十分自然,似乎并未觉得有何不妥。
秋沉鸾镇定地夺过杯子匆匆饮尽,听见马车里响起一声轻笑。
她眼神飘移开来,困意彻底消散。
关风词从身旁小箱中翻出几本闲书递给她,“先打发会儿时间,离最近的城镇还有一个时辰。”
同她说了两句话,他又垂头提笔写信。
秋沉鸾翻了几页,心思全不在此。
方才她做了个噩梦,醒来之后虽全无印象,但心中隐隐不安。
说起来,按照原本的时间节点,是不是该到那位“先帝”南征北战稳固四方的时候了?
她正想着此事,抬眸时不经意瞥见他笔下的信,思绪偏离一瞬。他的字锋芒凌厉,有杀伐之气,倒是和他本人并不相像。
不过最开始的关风词,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或者说,那是他身上的某一面。
第一次见面时,他的剑锋离她的脖子就只有一线之遥。
只是因为二人逐渐熟络,他才在她面前收敛起了那一面。
思索间,秋沉鸾隐约看见一个“远”字。
远?
逸散的思绪被这个字扯回,脑海中警报顿时拉响。
但她没来得及看清更多,他已搁笔将信装好,放至书案一角。
等到他们在下一个城镇落脚时,这些信就会被分别送出。
秋沉鸾忽然想到,从林城离开时,蒋惜金为他们准备的马车可以日行百里,但他们每日天光大亮才启程,未到黄昏便投宿,偶尔路遇美景还会停车游玩,照目前的速度来看,至少还需三日才能到颍乡。
加急送来的奏折和书信一日多过一日,但关风词像是在有意拖延行程。
琢磨好半晌后,秋沉鸾想到那个“远”字,疑虑难消,索性直接问道:“庐州是不是出事了?”
关风词闻言抬头,眸中带着几分若有所思。
“你似乎对庐州颇为关注?”
秋沉鸾一本正经:“战事若起,又要有无辜百姓遭殃,我自然关心。”
“是么?我还以为鸾鸾是想问楚文远。”
确实想问。
秋沉鸾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道:“所以真的是庐州出事了?”
关风词自然察觉到她对楚文远不同寻常的在意。
暗卫呈上来的密信里,她与楚文远素不相识,从未有过任何交集。
那这份在意究竟从何而起,她甚至知道楚文远有一个年少失怙的堂弟。
关风词心中隐隐不悦。
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她的神情,见她眼中难以掩饰的紧张和急切,半晌之后,从竹匣里抽出一本折子给她,说起如今局势。
“楚文远占据庐州后休整不过数日,便再度出兵邻近的祁梁,祁梁刺史李怀不战而降,叛军短短时日再度扩张,如今气焰高涨,相邻州府都不太安稳。朝中多次有人上书谏言,但关怀明对出兵平叛的折子一律留中不发,私下频频召见主和一派。”
他方才递给她的折子上说的正是和谈的官员已经离京,双方七日后就将在昆原会面之事。
“昆原,好像离颍乡不远?”
“不错,颍乡到昆原快马加鞭只需半日,若无意外,楚文远会在颍乡停留。”说到此,关风词刻意停顿片刻,有意去看她的反应。
秋沉鸾闻言如晴天霹雳。
那岂不是有很大概率会在颍乡撞上楚文远?
不行!
她好不容易避开普济寺相识的剧情,绝不能在颍乡绕回去。
秋沉鸾摩挲着略带粗糙的纸面,片刻后开口:“既然两方要在昆原和谈,如今的颍乡正是是非之地,‘须尽欢’难得,但终有来日,不如……”
“你不想去颍乡?”关风词更觉古怪,她对楚文远的消息如此在意,相见之机近在眼前,难道不该欣喜,为何一心想要避开。
秋沉鸾自然无法说出真实缘由,只好另寻借口。
“我私下离家原本就是为了阿爹的下落,如今真相已经明晰,阿爹尸骨也已经收敛,我想尽快送他回家。”
她望着眼前那张昳丽面容,未来得及多加思索,问道:“你可要与我同去?”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后悔,匆匆补了一句,“若是你另有要事也不必顾及,我……”
“好。”关风词打断她。
秋沉鸾没曾想他答应得如此干脆,反倒犹豫起来:“我看你这几日诸事繁杂,信鸽虽快,但你若回到京城,有些事才好及时应对。”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关风词忽然逼近,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平静道:“沉鸾,我没有打算瞒你,你知道。”
秋沉鸾被他的目光紧紧所攫,他语气肯定,并不允许她再装傻。
半晌后,她败下阵来,轻声叹息:“所以你更该回京城去。”
“你方才已经邀请我与你同去宜川了。”
“我只是一时习惯了和你一起,骤然分离难免不舍,冲动之言你不必当真。”
他紧抓话中重点:“你舍不得我,邀我同行,我答应了,便已成约。”
秋沉鸾惊愣,他已经缓缓笑开:“我们在前方驿站休整一夜,至于要不要去颍乡,不妨明早再定。”
“只是有一件事,我心中疑惑不得解。”
“何事?”
“楚文远不过一个叛军首领,你究竟为何对他频频关注?”
秋沉鸾心跳漏了一拍,指尖在书页上无意识轻划,她该如何向关风词解释?
穿书一事必然不能说,这等奇诡经历,就算她说了恐怕他也不会信,谁会相信自己只是他人待写新书里的背景板呢?
她沉默了许久,才终于开口。
“大燕本就动荡不稳,那些小打小闹暂且不提,楚文远是第一个公开举旗造反之人,你也说了,短短时日庐州、祁梁已在他掌中,可见此人确有本事。我只是担忧,今日是庐州、祁梁,明日又会是何处?整个大燕若都被牵涉入战局,身在其中之人,无论是我还是万千百姓,都可能会成为铁蹄下的一粒尘沙。”
她生长在和平年代,从未亲眼见识过战争的残酷,更不敢想象真正的战场会是何模样。
这番话虽不是她在意楚文远的真实缘由,但确实也是她心中隐忧。
在这里待得越久,她就越无法告诉自己,这只是一本书,他们都是没有生命的纸片人。
她知道楚文远倾覆皇权统一天下用不了太久,也知道其后会迎来一个新的盛世,可这其中牺牲的人命,同样沉重不堪。
书写者寥寥几笔写定的命运,对于那些被牺牲的人,何曾公平?
何况楚文远若当真顺利夺取天下,岂不说明她还在原书剧情之内,或许某一日就还会回到原本的设定中去,一切努力全都白费。
“有些战争无可避免,但仅凭一个楚文远,还不足以让牵动大燕命脉,你不必担心,他会止步于此。”
他话语笃定,可惜秋沉鸾并不相信。
她知道关风词有自己的谋划与抱负,他出身敬王府,少时便被寄予厚望,哪怕天子改弦易辙,他亦能从容应对。
他无疑是天之骄子,可在天命面前,又算得了什么呢?
一时间她又有些沮丧,便随口道:“那倒也好,要是让他造反成功当了皇帝,那还不如你当。”
至少她的小命还能苟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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