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忘记了远在大洋彼岸,还有一个人在等她。
那日她仓促回国,下飞机刚开机就看到沈聿白给她打了很多通电话,还有很多留言。
她没有回看留言,匆匆发了七个字,“有事回国,再联系。”
往后就是漫长的痛苦与挣扎,等她从苦海里能喘上一口气时,已经过了两个月。
她最后去了一趟云大,盛夏的蝉鸣依旧躁动,学期已经结束,学校里冷清了许多,留校的学生大多是在准备考研考公,许轻打着太阳伞往行政楼去。
毕业典礼早在六月就已结束,她没有拍毕业照,没有穿学士服,也没有参加醉酒泪离别的毕业宴。
她去行政楼拿了毕业证书和学位证,两本红本宣告她长达十八年的求学生涯正式结束。
她在校园里走了会,漫无目的走到了图书馆,她的校园卡已经注销了图书馆权限,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着歇脚,翻开薄薄的证书,上面贴的照片是她护照上的证件照,长长的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眉目清秀,带着几分薄愁。
“这张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沈聿白捏着她的护照,看得认真。
证件照嘛,示于人前总会有几分不好意思,许轻快步上前抢了回来,一边往书包里塞,一边嘟囔,“管这么多...高中毕业的时候。”
沈聿白闲闲地躺在沙发里,又手欠扯她的书包带子玩,“看着没现在高兴。”
许轻摸了摸毕业证上的照片,有种物是人非、时过境迁的感觉,这两个月她和沈聿白的对话寥寥无几,那个情绪崩溃的晚上,她给沈聿白发了消息,说分手有点夸张,两人只是情人,而非情侣。
所以没有分手,只有再见。
【我不会再去英国,放在你家里的东西请随意处置】
【祝好,无期】
两个月的时间足够发生很多事,她在Rachel家的东西已经拜托林念词收拾好,打包发回国内,学籍也全部处理好,唯一不清不楚的,只有一段不该发生的关系。
树上夏蝉扯着嗓子嘶吼,七月的阳光毒辣,她的额头、手心、后背都冒了一层薄汗,她点开手机里的监控软件。
自从花生入住后,沈聿白就在家里装了监控,方便她随时可以看看花生。
按照沈聿白的习惯,他现在在实验室,她偷偷点开实时监控,熟悉的客厅、卧室出现在手机屏幕上,干净明亮、岁月安然。
她转着视角,在书房看到了花生,它躺在她时常坐的画凳脚边,摊着肚皮,四脚朝天睡觉,旁边竖立的是她已经完工的画作,临摹的珍珠少女,也是她送给沈聿白的生日礼物。
许轻指腹隔空摸了摸那副画,又摸了摸花生软萌的脑门,轻声唤,“花生。”
花生听不到她的声音,也不知道她在看,她的眼眶泛红,连胸口都发闷。
“你好好跟着沈师兄,他,”许轻垂着眼,声音哽咽,“他是个好人,应该不会不要你。”
她不舍得看了很久,花生是只懒猫,睡觉能睡很久,但那天不知道为什么,睡了没多久就醒了,满屋子跑老跑去,像是在找什么,直到大门“叮”一声,有人打开门,换了拖鞋,脚步不轻不重地出现在客厅的监控里,他怎么突然回来了?
沈聿白抱起花生去卫生间,大概是在洗手。
出来后,他熟练地去给花生开罐罐,坐在它旁边看它吃,他的眉眼有点倦,摸猫猫的手动作有点不自然。
他陪花生坐了一会儿,起身去厨房,煮了一包番茄意面,看着不大好吃,他就着一篇文献一口一口吃完,收拾完碗筷后,他又回了书房,打开电脑继续工作。
许轻在长椅上坐到日头西垂,如此稀松平常的生活,看得她痛彻心扉。
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在这段关系里,原来她也有真心的。
她愿意承认两人的关系,它不仅仅存在于一间公寓,也真实存在在她的心里。
她和沈聿白各有各的未来,她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就到这里吧,就到这里吧。
她关掉了监控视频,删除了监控软件,顶着一身淋漓的热汗和眼泪,回家去。
-
天边的流星飞速划过,草坪上的人声依旧喧嚣,许轻身上被红酒浸湿,腰间一大块痕迹,粘着皮肉,湿哒哒的。
沈聿白给她找了一套他的睡衣,“只有这个了,凑合换一下吧。”
方才两人在阳台意乱情迷,动作间红酒杯倾倒,馥郁浓烈的红酒顺着毛毯落到她腰上,等两人反应过来,已经湿了一大片。
许轻接过他的睡衣,触感柔软顺滑,一看就知道是穿过的。
酒意上头的吻尚可以解释,现在都清醒了还穿别人的睡衣,也太暧昧了。
“我,”许轻咬着下唇,“我先回——”
话还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喵”的叫声,从沈聿白手机里传出来,许轻心底一动。
察觉许轻投递过来的目光,将手机递了过去,“请了铲屎官上门给它喂食,它喜欢吃饭的时候有人在旁边。”
许轻接过手机,一个年轻男孩正蹲在陶瓷碗旁边,给它放粮。
她看着视频里的花生眼睛眨都不肯眨,它比六年前要胖很多,脑门上的花生图案好像也发了福,它被养得真好。
看着花生吃饭,她默了默,“谢谢你照顾花生这么多年。”
沈聿白撩起眼皮瞥了她一眼,冷言:“许轻,那是我的猫。”
对于这只猫,沈聿白原先并不喜欢,毕竟他有洁癖,花生也不喜欢他,但它和许轻很亲,又看许轻和他挺要好的,便连带着也会给他几分好脸色。
但后来许轻走了,花生突然就不吃饭了,沈聿白去给它喂食,还会朝他哈气、伸爪子。那时候沈聿白的手腕很疼,检查做了一大堆,没有器质性问题,医生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最后只说病因大概是心理性而非生理性的,推荐他去看心理医生。
沈聿白没有去,他照常工作,做实验、写论文,给本科生上课、给花生做饭。
只是写字时手疼的厉害,还会抖,花生心眼子多,看到他手抖,还会欠欠地模仿他、嘲讽他。
沈聿白气得要死,手也疼得要死,还要忍着疼给许轻留下的烂摊子做饭,结果烂摊子还嘲讽他,气得他脑门冒烟,一把抓起猫丢出门外,很大力地关门。
但一秒钟之后,他就后悔了,开门,猫不见了。
他打着伞,在伦敦的冬夜里找了一晚上,直到晨曦初露的时刻,他在许轻工作过的咖啡店门口,找到了蹲在窗台的小猫,它的毛发湿漉漉、脏兮兮,潦草得很。
花生看到他,又伸出一只爪子,抖了抖。
沈聿白浑身冷得要死,手脚冻得发僵,裤脚上还沾着泥点子,长到二十八岁从未有过这样的狼狈。
一人一猫,隔着冬雨连连,各有各的狼狈,却有着一样的伤心。
沈聿白想过,等再见到许轻的时候,一定要大声指责她,薄情又不负责任的渣女,对人这样,对猫也这样。
但他没想到,一隔这么多年。
“我可以偶尔去看看它吗?”许轻捧着手机问。
“不行。”
许轻:......
“我也养过一阵子的,还是我捡来的。”许轻打着商量。
“你想捡就捡,想养就养,想扔就扔,现在又要回头想看它,它是这么随便的猫吗?”沈聿白话说得不大客气。
许轻耷拉着脑袋,她就算耳朵聋了都听得出这人的阴阳怪气。
年轻时候不懂事,处理事情很冲动,不够深思熟虑,偏执又莽撞,一念之下做了很多错事,她起身走过去,拉了拉他的衣角,“现在说对不起,会不会有点晚?”
沈聿白僵直着身体,视线从她为难的面容上下滑,看向捏着他衣角的手指,她又扯了扯,像是一种无声的示好和投降。
“沈师兄胸怀宽广、海纳百川,原谅我一下?”
这些年沈聿白一直在反思,是不是他不会爱人,或者到底是哪里出了差错,他思来想去,整理着所有的线头,最终汇聚出一个疑问。
当年许轻拒绝他拒绝地没有一点犹豫,甚至面对他的好感是落荒而逃的,怎么就几乎在一夜之间,态度就发生了骤变。
真的只是为了一只无家可归的猫吗?
还是那天晚上她真的烧昏了头?
但他现在去问这些,又显得十分斤斤计较,好像对她十分在意一般。
他把自己的衣袖从她手里拽出来,说话声音依旧冷淡,“你走后,花生有很长时间都抑郁,它不吃猫粮,还失眠,你要是只打算偶尔去看一下它,我建议还是不要了。”
“毕竟,猫的命也是命。”
许轻不可置信,回忆起那时监控视频里的画面,喃喃道:“怪不得那时我看它瘦了。”
沈聿白知道她看过监控,监控软件会记录访问账号和访问时间,许轻突然回国后,他就设置了监控访问的消息提醒。
7月23日,他照常在实验室,收到消息提醒立刻回家。
他以为是她后悔了,但整整两个多小时,她没有说一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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