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医搬起笨重凳子,到软榻前为林怀音诊脉。
搭上脉,对上眼,两人心照不宣,假装昨夜没见过面。
林怀音抽抽搭搭,手心冒汗。
身下的沈从云已经够她恶心,眼前的老太医更让她焦头烂额。
实在瞒不过去,林怀音打定主意——就推说孩子刚才摔没了,当、场、摔、没。
摔没了她更要回京休养,就要。
沈从云迫切想要听到结果。
孩子是他和林怀音夫妻恩爱的证明,只要孩子存在,殿下自然会放过他,他也能顺理成章留下林怀音,让她从林淬岳那里拿布防图。
如此一来,白莲教不费吹灰之力,就能杀上鹤鸣山。
然而老太医并未诊出喜脉。
沈夫人,无孕,且身子非常虚弱。
等等……
老太医突然摸到一个怪异脉象,心下震悚,幽幽转头。
萧执安拿着书,余光俯瞰全场——
小猫儿在沈从云怀里,肩膀靠着,身子却僵硬板正,根本不亲近,扭来扭去,如坐针毡。
看来沈从云的身体,她抗拒得很,每一刻都想尖叫着逃离。
不像面对他,她脸红心跳,眷恋痴缠,能在他手心化成一滩水。
她自己选的路,她选沈从云不选他。
她非要说她是沈夫人,喜欢扮恩爱。
萧执安不惯着。
他摩挲着为她磨圆磨短的指甲,想让她多难受一阵,牢牢记住这难受,主动跟他低头认错,保证日后绝不再犯。
没想到老太医忽然手抖,足尖冷不丁转向他,似乎是有惊人发现要禀报。
“沈卿。”萧执安唤。
沈从云立刻放下林怀音,站起回话:“微臣在。”
萧执安放下书,手臂枕在桌案,闲聊似地随口问道:“爱卿有后,孤心甚慰,不知麟儿几月出生,孤也好应时应景,给这孩子备份厚礼。”
“这——”
沈从云脸色一僵,顿时语塞。
他只想弄死孽种,何曾算过孩子几月出生。
萧执安泠然一笑,又问:“孤既赐你这段姻缘,也可顺道给令郎赐名,不知排到什么字辈?”
“排到——排到,”沈从云吞吞吐吐:“回殿下的话,乾俊秀仁公定贞良,排到‘俊’,这孩子是俊字辈,微臣深谢殿下赐名。”
说着,沈从云跪行大礼,五体投地。
“爱卿不必多礼。”萧执安抬抬手:“卿乃国之栋梁,朝野之上,唯你最堪托付,昨夜急召你操办金箓大斋,到现在,想来还没歇上半个时辰,着实辛苦。”
“为殿下效力,是微臣的本分,不敢言苦。”
沈从云唯唯诺诺起身。
萧执安笑着颔首,表示嘉许:“能者多劳,概当如是,有劳爱卿往前方驿馆,预备今夜戍务。孤昨夜睡得不甚安稳,今夜想早些安寝,有劳爱卿替孤探路。”
“臣遵旨,臣即刻前往。”
沈从云躬身揖手,侧目深看林怀音一眼,迅速退出大殿。
萧执安在敲打他,偏偏他一敲就中,一击即溃,毫无还手之力,当着林怀音和老太医的面,竟然被赶了出来。
沈从云猜到萧执安不会轻饶他。
只是没想到这么不给脸面。
他怒火中烧,又气又怕,一级一级下台阶,身后“吱嘎”一声,殿门又开。
沈从云回头一看,是林怀音。
夫妻俩对视一眼,莫名有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苦涩,还没来得及说话,林淬岳招手喊:“三妹!”
“怎么样?”林淬岳满脸紧张:“太医怎么说?”
“说是并无大碍,但仍需卧床静养。”林怀音随口瞎编。
其实老太医什么都没说。
林怀音眼前浮现萧执安趾高气昂的下巴。
“怎么,想赖在孤这儿不走了?”
他都不拿眼睛看她,还说这种话,林怀音想都没想,爬起来就跑。
“夫君,妾身想回家。”
林怀音转而盯上沈从云,当着林淬岳的面,料想沈从云不会太尖刻。
“可是看不到你,为夫会时时挂念。”
沈从云捞起林怀音的手,柔声细语道:“三娘,你独自返京,怎能叫人放心得下。现下兄长也在,我们定能护你周全,你乖乖回车上歇息,为夫还要去驿馆办事,晚些再来看你。”
牵着林怀音下踏凳,沈从云将她交给林淬岳,交代一遍方才萧执安的吩咐,便领人策马离去。
林淬岳亲自护送林怀音回马车。
见前方萧执安的銮驾尚无动静,也跟着上去,坐到她身边。
他有半年多没这样和林怀音并排坐,看着妹妹消受的脸,深青色的眼窝,他身为两个孩子的父亲,知晓孕育子嗣有多艰难,于是大腿一拍,道:“素日里避嫌,不好来瞧你,现今有了孩儿,我这娘家舅可就顾不上那许多了。”
说着,林淬岳主动提起上期沈家家宴,他截下苏景归的事。
“当日听你说了一嘴,我就一直注意着,没想到臭小子还真敢去。”
他想起来就摇头:“当时我就觉得十分不妥。妹夫怎么能给小苏下帖子,小苏便是接到帖子,也不该去。你如今有了身孕,我改日再去同小苏好好说说,前尘往事一笔勾销,不许再来纠缠。”
“回京后,我叫你嫂嫂来看你。你第一次怀孕,身边要有娘家人,需要什么让她给你安排,我再让她跟你婆母说说,若能回家养胎,就更好。咱们林家女儿从不外嫁,二百年来你是第一个,你都不知道父亲母亲老二和老四,他们多担心你。”
林淬岳关心则乱,想到哪儿说到哪儿,对妹妹操不完的心。
林怀音静静听着,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累了大哥哥。”她垂着眼皮赶人:“让我歇歇吧。”
怀孕容易困,这点林淬岳十分清楚,他当机立断起身,似乎又想到什么,停下来补充道:“不知你是否还记得,我曾跟你说过,新辽国的虎守林谢家,百年前曾与我林氏在战场不打不相识,结下一段渊源。
虎守林谢家是杏林魁首,有起死回生之术,等哥哥回去,托人去请个正经大夫过来,好好给你养养身子,瞧你这瘦的,自己还是小孩子,就要当娘了。”
说完,林淬岳拍拍林怀音的肩膀,不再耽搁,起身跳下车轿。
一声轻响落地,林怀音的泪水夺眶而出。
她不瘦。她该长肉的地方长得可好了。
但是哥哥每回见她,都嫌她瘦。
哥哥到底想把她养成什么样啊?小猪吗?
林怀音把脸埋进胳膊,泣不成声。
原来家宴那日,她并非侥幸逃脱沈从云的毒手,而是大哥哥在护着她。
她那样郑重地阻止苏景归去沈家赴宴,苏景归充耳不闻,还好有大哥哥放在心上,硬生生帮她挡下一劫,否则她的鱼丽蟹鳌,又要双双血溅沈家。
她用一个谎言当护身符,四处招摇撞骗,没想到上当最彻底、受骗最深的人,是她的大哥哥。
然而除了哥哥,又有谁会这样担忧她,记挂她,安排她,啰啰嗦嗦,絮絮叨叨,前言不搭后语,只为让她少受苦,只求她日子舒坦,身子康健。
哥哥。
父亲母亲,四妹侄儿。
还有蟹鳌,鱼丽。
一张一张面孔,浮现林怀音眼前。
她以为她孤军作战,身后空无一人。
原来家人一直在默默守护,从未远离,大哥哥如此,四妹妹也是如此。
林家是她最后的倚仗,最温暖的归处。
林怀音什么都不在乎,唯有林家,唯有她的家人,林怀音紧紧攥拳,无论付出任何代价,她誓死守护到底。
现在最要紧,还是回京。
前世鹤鸣山一战,大哥哥被白莲教攻破,禁军将士和朝臣死伤无数,大哥哥自责到崩溃,而后又锒铛入狱,再听到消息是时候,林怀音已经身在诏狱,被告知林氏九族,满门抄斩。
这一次,一定要赢。
林怀音擦干眼泪,看向鱼丽。
鱼丽也在哭,见林怀音有话说,哽咽着忍住,小脸涨红。
“今晚子时,我假装腹痛,你去找大哥哥,让他放我们偷偷回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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