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师父仙逝后,容岫已有八百年没有现过原形了。
要不是昨夜不小心见了血……都怪木琰那小疯子!
神魂里的封印一动,识海里霎时只剩一片混沌,她当即便晕乎得厉害,然后……然后就落入了一个氲满柳木香的笨拙怀抱里。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回的房,隐约记得那怀抱稍有颠簸却是久违的惬意,很久没当猫了。
后半夜很短,容岫做了个很长的梦。
……
梦到无妄祠刚有些香火的时候。
人与妖皆可来拜。
师父年近古稀,开始贪酒,可小老头不胜酒力,两壶青梅果酿就能让他昏沉大半日,偏这种时候他最爱给人起上一卦。
但那世道不好。
妖王陆吾战败,年轻的人皇大胜建朝,战争给这片土地留下了累累疮痍和无数妄境。
生在那世道里的人,命运都似破了的脓包,在王朝百废未兴时,脓水已将底层挣扎的无名小妖和平头百姓淹没。
老头左起一卦是苦,右起一卦还是个愁。
“薄,薄如纸。”老头总是醉醺醺地摇头。
容岫也想学卜卦,但师父不允,说她:“你一只小狸子,自灭一魄吃尽苦头,才难得重回正途,往后就只管跟着为师吃吃喝喝,学这糟心玩意儿作甚。”
“什么算正途?”她其实不懂,心想自个儿不是天天在山上混日子嘛。
小老头眼珠子一转,挠挠胡子,又使唤她道:“去,再给为师刨一坛青梅酿出来。”
“嘁——不说算了。”
不过某种程度上,容岫也算谨记师命,随师父修行除恶的那些年,她真把该吃吃该睡睡、能躺着绝不站着的人生信条贯彻到底了。
直到建朝后,佛道二教大兴,庆元帝设下鉴天司,命楼、宋、崔、廖四姓世家网罗天下有志之士,入皇城、修术法,灭妖族、破妄境。
元帝的江山是稳了,山野百姓的日子却又乱了。
走投无路的小妖反扑,代价是任何一户普通百姓都承受不起的。
师父不再给人算卦,不再下山帮寻常人家收灭恶妖,也再未拎过那些险入歧途的小妖回虫白山给予其庇护。
西南少了一个心软的捉妖人,天下多了无数抗旗卫道的斩妖师。
容岫其实很喜欢师父归隐后那段平静日子,居家小老头不再过问世事,亦不再入祠起卦,日日待在山上清修。
当然,师父辟谷她舔碗,吃饱了她就偷溜去开无妄祠的大门。
祠里的青香一燃,功德箱里就又能多几枚铜钱。
这简直是个没本儿的买卖!
容岫瞒着小老头收了香火钱,就去食坊酒肆里践行她的人生信条。
偶尔也因不劳而获过意不去,便到无妄神堂里偷听人们的发愿,若上山的百姓只是为寻两只迷途的羔羊或捉两只闹事的小妖,她下山时也就顺手了了。
糟糕!无妄祠的香火因此更旺了。
不过还好,师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师父太老了。
人族纵有通天之能,也难过百年。
但是容岫觉得,若不是她贪玩,师父一定能活过一百岁。
那夜,她心血来潮偷跑下山听了一晚上戏文,天快亮时她还意犹未尽,晃荡着先去酒肆打上一壶老头爱喝的果酿,才偷溜回虫白山。
那天早晨山里静得很,鸟兽俱散。
空落落的清修洞中烛台散落,她看见清瘦的老头身上破了个洞,暗红的血从丹田的窟窿里蜿蜿蜒蜒流出,遍地血痕,渗入尘土。
是生了九尾的老狐狸活生生剖走了师父金丹。
啪啦——
酒壶碎了一地,容岫飞也似的冲过去,咽喉一哽,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空洞情绪扼住了。
她恐惧也愤怒,独独感受不到悲伤。
“师父,您再撑一下,我去把金丹追回来,求您再撑一下。”
小老头用两根伶仃的手指颤巍巍拽住她的衣角,“莫去,为师……为师自愿的。”
“怎么可能!师父骗我!您定是怕我斗不过那老狐狸才哄我的对不对,金丹对师父来说那么重要怎么可能轻易交出去!您不想陪岫岫长命百岁吗?不想要坐化金身了吗?离功德圆满之差一步啊——”
“咳咳……傻狸儿,到了为师这个年纪才不得不承认,世间事,从无圆满一说,难得平衡罢了。”
老头瘦小的一个,靠在容岫肩头出气多进气少,他交代:“小狸儿你听为师说,此间将有动荡,阴阳相合,恐扰下界,你千万守住此山,还有……还有莫走回头路,天命到时莫要、莫要轻易信命……”
“师父我听不懂!您若教我不信命,那便让我去找那臭狐狸,岫岫断尽九尾也把您的金丹抢回来!”
师父无奈:“都说为师自愿的,你这倔猫,要和老头我对着干不成。”
容岫摇头,怎么会呢,她向来听老头的话。半晌,她妥协问:“师父可还有遗愿,求金身或求身后功德……”
才听容岫问出口,老人家清亮的瞳孔便开始涣散了。
他尘阳,无子无孙,从抛下一切过往,从名利场里抽身南行的那一刻起,就没有什么俗愿了,若非要说……
他张嘴,下唇连到脖颈的皮肉枯皱,舌头一动皮肉一动。
开口也很艰难了。
涣散的眼神趋光般望向洞口天光,说是交代,倒更像发愿。
容岫侧耳,一字一句听进了心里,陪散尽生机的老头枯坐了整日。
后来山河确有动荡,地动之时阴阳交错,下界忘川的水漫上虫白山,在群青深处聚成一汪月牙小池,招来不少邪祟妖兽。容岫不辱师命守住了此间,但虫白山从此变成了一座邪山,无妄祠的香火渐少,等到荆棘灌木覆满祠前长阶,她也终于接受了这份冷清。
岁月寂寂,老头走后,容岫曾一时兴起给自己起过一挂,问的是关于她的天命。
师父一向顺应天时,无拘无束,偏在临终时教她莫要轻信。
怪哉。
只不过这卜卦之术实在难,她翻阅师父留下的手札,研究了大半日……解不来、解不来啊!
那晚却因此卦做了个怪梦——
“世子娶妻,狸娘嫁人。”
高朋满座,喜红遮目,耳畔是一片锣鼓喧天。
一只冰凉的手牵着她跨过门槛。
屋里烧了炭火,暖和极了。
喜房里的床竟然是热乎的,又软又暖和。
容岫顿感累极,竟忘了自己新娘子的身份,扑上去卷了被褥打滚。
舒服!太舒服……
等等,怎么听到公鸡打鸣?!
还有,这喜床的手感……
不对不对!
虽然隔了几百年,但她记得,当年起卦后自己做的梦可没有在喜床上打滚这一茬!!
容岫猛然从梦中梦惊醒过来。
果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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