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开始,她们还只是并肩平躺着,只是后来戴琴实在是太冷了,不适应地动了一下,就被敖小陆揽入怀中。她揽人实在是太熟练了,抱小孩似的,拦腰抱住,再用双腿夹住你的腿,整个裹在怀里。
戴琴除了小时候在母亲怀里被这么抱过,长大后还是第一次被这么抱,就和老母鸡孵鸡仔差不多。
戴琴特别不适应,想推开她。却被她拍了拍背,凑到耳边小小声说:“小羊的脚丫子和你一样冻,过会就好了……”
戴琴这才松懈下来,缩回敖小陆怀里和她挨在一起。
敖小陆很爱干净,即使是冬天,身上也有很好闻的香味,也不知道是香皂的味道,还是她用来擦手的雪花膏……戴琴人被她裹得暖烘烘的,又嗅着好闻的香味,很快就睡了过去。
高一的最后半个月,戴琴几乎每一个晚上都是和敖小陆一起渡过的。
严冬里的温暖,似乎融化掉了少女心中堆砌十几年的坚冰。依恋与柔情在友情的催化下,化为藤蔓缔结了两颗少女羞怯的心,将她们亲密无间地链接在一起,重新构建出一个独属于她们的隐秘世界。以至于期末考试结束,寒假来临时,两人在校门口分别,还有些依依不舍的味道。
但一回到家,抛开了沉重的校园学业与短暂的甜蜜友情,投身于文学的世界里。她那远在呼和浩特市上大学的哥哥戴弦,在她生日的时候寄回来了一套《安娜卡列尼娜》。一整个寒假,她都躺在烧得闷热的炕上,沉浸在呼啸的北风中,思绪飘到了一个世纪之前的莫斯科。
尤其是读到安娜与伏伦斯基在车厢里相遇,伏伦斯基短促一瞥,发现安娜身上有一种被压抑着的生气,从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笑吟吟的樱唇掠过,仿佛她身上洋溢着过剩的青春,不由自主地忽而从眼睛的闪光里,忽而从微笑中透露出来。
在这一刹那,戴琴似乎也看到了一个被套在贵族框架里的淑女人偶,在灯光打在她死寂僵硬的眼睛里时,在众人看不到的角落里转动着不找痕迹的光。
戴琴的心一下就热了起来,如此废寝忘食地读了两天,总算读完了第一遍。安娜身上透出来的纯粹,决然以及充满悲剧性的气质,令戴琴深深着迷。读完之后,她怅然若失,生平第一次升起了倾诉的欲望,并想要是敖小陆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刚升起,戴琴就对此感到惊讶:自己为什么要和敖小陆说?
什么时候起,敖小陆竟然能成为她的倾诉对象了?
她想了想,不知怎么地又说服了自己:朋友之间互相分享,也很正常的吧。很快她就将这件小事抛在脑后,拿起自己还没读透的书,重头读了起来。
戴琴把《安娜卡列尼娜》读到第五遍,春节来了。这一年春节,姐姐戴丝又诞下一女,未能回家过年。而哥哥戴弦则在呼和浩特找了份家教工作,赚取生活费,同样未能回家。因此家中只有戴琴与父母两人,过了一个异常清冷的除夕。
鞭炮噼里啪啦响几天后,高一的寒假就这么草草过去,正式迎来了高一下学期。
开学的时候,眼尖的戴琴就发现班上的同学胖了不少。尤其是陆绵绵这种身形娇小玲珑的姑娘,一张圆脸在帽子的包裹下,显得肉嘟嘟的。
当然她自己也胖了点,因为敖小陆一见到她就“豁”了一声,阴阳怪气的:“你这放个假是啃了几头牛还是几头羊啊,结实了不少嘛。”
提到这里的时候,戴琴微微蹙眉,以一种很嗔怪的语气道:“她可讨厌了,说话就说话,还往人手臂和腰上掐。”
我忍不住“噗嗤”笑了出来:“的确。”没有人不爱美,尤其是那时候的女孩子,被人说结实是挺讨厌的。
我顺着戴琴的话往下问:“那她呢?吃胖了嘛?”
“她那么能折腾,怎么会吃胖。”戴琴损了一句,接下来和我说了些敖小陆寒假都做了些什么事。
漫长的假期未见,刚一开学,敖小陆对着戴琴就有数不完的话。她拉着戴琴絮絮叨叨,说了很多自己寒假的事。说她假期的时候,跟着爸妈回了松山林的姥姥家。松林山有山有河,一到了放晴的日子,她都跟随自己的舅舅去打猎,挖洞钓鱼。
“松林山的风雪那么大,她的手指冻得跟红萝卜似的。我本来想损她两句,可看到她这么开心的样子,又满手的伤,就有些不忍心。”
戴琴顿了顿,继续道:“我就和她说了句,‘唉……那你玩得挺开心得嘛。’”
那是一种模仿出来的很羡慕的语气,从四十多岁的戴琴口中说出来,仍旧能让人窥见当时不过十七岁的少女,轻轻开口会掀起多少惊涛骇浪。
果不其然,敖小陆上当了。她缄默一会,良久才开口道:“下次,下次我带你去玩吧。”
戴琴也没说好,也没说不好,过不了多久,冰雪初化的时节,在某一个周日的早上,敖小陆牵着小梅来到宿舍楼下,两手放在唇边拢成喇叭状:“戴琴!下来!快下来!”
一大清早闹得厉害,惊得戴琴放下书匆匆从楼上下来,打定主意见到她就要劈头盖脸地一顿数落。谁知两人刚打一个照面,敖小陆牵着马,依靠在冒出嫩芽的白桦树下笑吟吟地望着她:“走,带你玩去。”
她来得突然,戴琴还来不及拒绝,就被她逮着推上马。两人就这么共乘一骑,骑着小马哒哒哒地走出了城郊。
彼时冬雪未消,春意却渐浓。两人骑在马上,远远就看到一片嫩绿倒映在盛满蓝白天光的荒野水泽上,满是生机勃勃。
戴琴骑在马上,望着远处喧嚣的春色,难得起了几分好奇:“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
敖小陆应得理所当然:“捡菌子啊。”
戴琴恍然,是了,这个季节来捡蘑菇,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靠近水泽后,敖小陆背着背篓,踩着雨靴下了马,一脚踩了下去。原本清澈的水泽顿时起了浑浊,她一边牵着马,一边避开若有似无的小嫩草,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
戴琴骑在马背,两手牢牢抓在马鞍上,身躯跟着小马颠簸在敖小陆,随着她驶入春日的草原。
很快,她们就来到了水草最丰盛的中心。在那里,四周堆积着牧民们冬日里未曾搜集的一坨又一坨的牛粪。而牛粪上面,冒着一丛丛白色褐色的牛屎菌。
敖小陆转过头看向戴琴,朝她伸出了手:“下来吧。”
戴琴看着下方铺满了水的原野,皱起眉头。敖小陆叹了口气,把缰绳甩给戴琴:“等着,我把雨鞋换下给你。”
她没戴琴娇气,挽起裤脚,三下五除二将雨鞋换下来,赤足站在了水里。融化的雪水没过了她的脚踝,她把雨鞋举过胸口,递给了戴琴:“诺,给你。”
戴琴居高临下地瞥了敖小陆一眼,又将目光挪到她手上拿着的雨鞋,停留了好一会。这才纡尊降贵,俯身拾起敖小陆的雨鞋,骑在马上换好,朝敖小陆伸出了手。
敖小陆微微一笑,接过她的手,小心地搀扶着她从马上下来,牵着她淌着水,一起步入春的世界。
草原的春是复杂喧嚣的。春风拂过苍茫的草原,拂开冰雪,被封冻了一整个冬天的河流也松动起来,碎冰裂开漂浮在河面上,缓缓推向四面八方的荒原,如同乳汁孕育着土地,丰饶的水草在其间茁壮成长。
最先感知到春天气息的,是河里的鱼。冰一解封,河里的鱼就活动起来。此时到河岸旁去钓鱼,大多数时候都能收得盆满钵满。开学的第二个月,敖小陆背了一箩筐的工具,牵着马带着戴琴来到了一处种满白桦树的河岸,开始鼓捣她的钓竿和鱼饵。
这回戴琴学乖了,敖小陆忙活的时候,她就拿出从图书馆借的书,坐在一旁卸下来的马鞍上,静静地翻着。此时春风柔和了不少,天气渐暖,明媚的春光穿过嫩绿的白桦树枝桠落在她的书页上。看着看着,她觉得有些晃眼,不由地抬手捏了捏眉间。
戴琴眨了眨眼,抬眸看向远处。松了缰绳的小梅站在远处的白桦树下,晃悠着马尾,低头啃食年头的第一波嫩草。她收回视线,看向近处的敖小陆,对方正襟危坐在河岸边的草地上,守着自己的做的简陋鱼竿,静默地等着鱼上钩。
没一会,戴琴就看到她那根用白桦枝做成的鱼竿颤颤巍巍地动了起来。
动了,动了……
戴琴的目光牢牢地锁在敖小陆的鱼竿上,只见她沉着冷静地收着鱼线,而后猛地往上一甩——“啪”地一下一条巴掌大的鲫鱼甩在毛茸茸的草地上。敖小陆松开鱼竿,从地上蹦起来,跑到鲫鱼旁边蹲下身,手脚麻利地解开鱼嘴的钩子。
小鱼的嘴巴配合两侧的鱼鳃,一张一合的,特别有升级。等戴琴走过去的时候,恰好看到敖小陆将这条小鱼捧在手里,转身放进自己的鱼篓里。戴琴眼尖,一下就看到原先空落落的鱼篓,不知何时铺了浅浅一层小鱼。
她顿时惊住了:“这都是你刚钓的?”
敖小陆应得理所当然:“嗯!很好钓的。”她见戴琴有些异动,就将手里的鱼竿重新递了过去,语气蛊惑,“怎么样,要不要试试?”
戴琴犹豫片刻,在她的怂恿之下,接过鱼竿,正式开启了她人生里最不务正业的第一个春天。
冰雪化得很快,蘑菇也开始老了,但丰饶的草原从不会让人失去探索的欲望,没过多久,草长莺飞,大片大片的野花在草原上盛开,从高坡往下看,绚烂无比。
敖小陆最喜欢这个季节的花,太阳好的时候,她会骑着小马,将戴琴带到临近的草坡上写生。一边写生,一边和戴琴碎碎念自己喜欢的画家。
那时的戴琴还是一头扎进学习里,不懂什么巴洛克,洛可可,新古典主义,浪漫主义,现实主义等等……更不明白印象派为什么要分印象主义,后印象主义,新印象主义……
她只是坐在敖小陆身旁,抱着练习册,计算那些复杂又劳神的算数物理。偶尔抬头一瞥,就看到敖小陆拿着画笔在她那满屏盛开的鲜花油画上,仔仔细细画下一缕又一缕的光。
光的名字叫做丁达尔效应。
她评价了一句挺好看的,敖小陆就转过头来看她,笑嘻嘻的:“好看吧,模仿莫奈的。”
戴琴应了一句:“哦……”
敖小陆将笔甩进水桶,笑着问她:“作业写完了吗?”
一旦戴琴说差不多了,她就利落地收拾好自己的画板,牵着她的手从高高的草坡上冲下,冲进星星点点的花丛里,开始翻找一些什么野葱,野韭菜,还有什么蒲公英啦。找到之后就顺手摘下,带回家里给阿尔丽,让她窝两个鸡蛋进去,美美地做上一顿野菜炒鸡蛋。
不过敖小陆也并不总是在画画。
有时天气不好,她们就会呆在家里,蹲守在电视机前一起看电视。因为空闲时间少,戴琴特别喜欢一个评书节目,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敖小陆见她看得入迷,就放弃了那个时间段的动画片,全让给戴琴听书评,哪怕妹妹用幽怨的小眼神看她她也无动于衷。
还有的时候,敖小陆会带着戴琴去摸石头。颜料的价格很高,每次要用完之前,敖小陆就会背着箩筐在山林里,在河床边,在草原上,在荒漠的岩石旁捡一些能用的矿石,带到市内一家专门卖颜料的文具店换颜料。
经营这家店的老板,是个汉族人,当年逃荒来到九曲河,祖上专门做国画颜料的。敖小陆之所以认识他,还是她的老师介绍的。
就这样,她们在这片荒原摘蘑菇,捡石头,捞小鱼,高高兴兴地渡过了一个春天。直至霜凋夏绿,亘古不变的太阳热烈地挂在天空上,草原迎来了阳光万丈的夏天。
夏季是草原最舒适的季节。它既不像春天那样,温暖里带着料峭的干冷,也不像秋天那样,干燥得令人发昏。
草原的夏,是温和湿润,微风徐徐的,就好似那粗旷的蒙古汉子心中深藏的唯一柔情,也是学生们眼里最好睡觉的日子。
在一众拥护它的学生里,敖小陆是它最大的拥护者。她白天也睡,晚上也睡,除了音乐美术课,就没有醒的时候。
只有在周末,她才恢复点精神头,带着戴琴到九曲河边的白桦树林写生。通常都是她盘腿坐在画板前画画,一旁的戴琴捧着书看。远处的小梅摇着尾巴啃草,时不时踹一踹蹄子。微风拂过,树叶沙沙响。
她们各自做着自己的事,不需要交谈,默契地宛若一个整体。河水从她们身边潺潺流过,静谧地奔向无尽岁月的远方,永不停息。
当日头越来越晒,静谧的河流也开始热闹起来。一些胆大的男孩不顾学校家长的叮嘱,顶着大太阳脱了衣衫,从上游的大桥纵身一跃,摆动着黝黑的胳膊顺着河水游下来。游到敖小陆和戴琴写生的地方,猛地挥动着四肢,搅动河流,溅起无数水花,有一次还溅到了敖小陆的画。
她也不恼,只是抱着画家往上挪。
独独有一次生了气。那是几个同年级的男孩子浮在河水里,一边泼水,一边簇拥着吉尔各勒:“上啊……上啊……”
吉尔各勒是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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